第三十九章深宫课业(4 / 4)

“祈福钟。”朱由检平静道,“皇上在为民祈福。”

话虽如此,他心中清楚:这钟声绝不寻常。要么是皇帝病情好转,亲自敲钟;要么……就是有人代行。

钟声终于停歇。余音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晚膳草草结束。宫人们收拾碗筷时,都小心翼翼,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朱由检回到书房,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在等。等一个消息,等一个变化。

子时将近时,王承恩匆匆进来,脸色凝重:“殿下,李典簿递了急信。”

信只有一句话:“钟乃魏氏代敲,御体仍危。”

果然。朱由检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火光跳跃,映着他沉静的脸。魏进忠代皇帝敲祈福钟,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现在可以代表皇帝。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还有,”王承恩声音更低,“李典簿说,敲钟前,魏公公在乾清宫待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份诏书。”

“什么内容?”

“不清楚。但魏公公出来后,直接去了司礼监值房,召集了所有秉笔太监。值房的灯亮了一夜。”

朱由检走到窗前。除夕的夜空没有星光,只有厚厚的云层低垂。远处,司礼监值房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他知道,有些事正在发生。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有新的变化。

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正月初一,元旦。

按例,今日各宫亲王、嫔妃都要去乾清宫朝贺。但一早就有旨意传来:皇上需要静养,免去一切朝贺,各宫各自庆贺。

端本宫也收到了例行的赏赐:一些点心、瓜果,还有一封红包——里面是十两碎银,比往年少了一半。

“其他各宫呢?”朱由检问。

“都减了。”王承恩道,“但客氏宫里……据说赏赐比往年还多。”

朱由检点头,没有多说。他走到后园,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试验田。积雪很厚,看不出底下的状况。但他知道,那些冬麦种子正在雪下蛰伏,等待春天的到来。

就像他自己。

回到书房,他开始研读《大明会典》的“礼部”卷。关于朝贺、祭祀、庆典的礼仪制度,繁杂而精细。他读得很认真,因为这些知识将来或许用得上。

午后,钱龙锡意外来访。

这位讲官今日穿的是正式的官服,神色肃穆。行礼后,他没有如往常般开始讲学,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奏疏抄本。

“殿下,这是潘季驯潘大人第三次上疏的抄本。”他将抄本放在书案上,“今日凌晨递上的,臣通过翰林院的关系抄录了一份。”

朱由检展开抄本。潘季驯的奏疏比前两次更加急切,直言“今岁寒冬,永定河冰封异常。若开春冰融,水量必大。而河堤年久失修,恐有决口之患。一旦决口,京畿百万生灵将成鱼鳖。”

疏中提出了具体的修堤方案:需银八万两,民夫五千人,工期三个月。并保证“若得施行,可保京畿三年无水患”。

“工部如何回复?”朱由检问。

“留中不发。”钱龙锡苦笑,“臣听说,工部尚书以‘国库空虚’为由,将奏疏压下了。而真正的原因……是永定河堤坝的修缮工程,历来由某些人的亲信把持。潘大人若插手,就断了他们的财路。”

又是利益。朱由检合上奏疏,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明知道有隐患,明知道该如何解决,却因为利益纠葛而无法施行。这就是这个帝国的现状。

“先生以为,此事当如何?”

钱龙锡沉默良久,缓缓道:“臣今日来,除了送奏疏抄本,还有一事相告:潘季驯潘大人……今日已上疏乞骸骨。”

乞骸骨?朱由检一怔:“他要致仕?”

“是。”钱龙锡叹息,“连续三疏被压,潘大人心灰意冷。他在乞骸骨疏中说:‘臣非惜此身,实无力回天。既不能为朝廷分忧,不能为百姓解难,留之何益?’”

这话说得悲凉。朱由检能想象潘季驯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一个有抱负、有能力的官员,因为不愿同流合污,只能选择离开。

“皇上……会准吗?”

“若在平日,或许会挽留。”钱龙锡低声道,“但如今皇上病重,奏疏都在司礼监手中。魏公公那边……巴不得潘大人这样的硬骨头离开。”

又是一次清洗。朱由检感到一阵寒意。魏进忠正在利用皇帝病重的机会,排除异己,安插亲信。而朝中那些正直的官员,要么像徐光启那样远走,要么像潘季驯这样求去。

长此以往,朝中还能剩下什么?

“殿下不必过于忧心。”钱龙锡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浊浪滔天之时,亦可见真金。留下的,未必都是庸才;离去的,也未必一去不返。关键是要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以待来日。这话钱龙锡说过不止一次。朱由检明白,这是这位讲官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灌输一种理念:现在的退让,是为了将来的进取。

“先生教诲,由检谨记。”

送走钱龙锡,朱由检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暗,又是一天将尽。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那套《皇明祖训》,翻到“训政”一卷。朱元璋在其中写道:“为君者,当知人善任。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则天下治。”

知人善任。朱由检合上书,心中默念这四个字。他现在没有权力,无法任用任何人。但他可以观察,可以学习,可以记住哪些是贤者,哪些是能者。

就像记住徐光启,记住潘季驯,记住陈元璞,记住钱龙锡。

将来若有机会,这些人或许就是改变这个国家的希望。

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继续蛰伏,继续学习,继续在这深宫之中,一点点积蓄力量。

岁暮寒深,但寒冬终将过去。

他相信,那些深埋雪下的种子,终将在春天破土而出。

而他,也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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