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煜注意到,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依赖,也有某种……恐惧。
就像一个孩子,害怕被留在陌生的地方。
晚上八点,隔壁床的老人家属来了。
是一对中年夫妇,说话声音很大。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腿还是没力气……“
“没事,慢慢恢复……“
声音在病房里回荡,虽然不算吵,但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突然皱起了眉头。
“煜儿……“她轻声说,“好吵……“
林煜愣了一下:“妈,他们说话声音不大……“
“可是……“母亲捂住耳朵,“我……觉得……很吵……“
林雪走过去,轻轻拍母亲的肩膀:“妈,没事,他们马上就走了。“
但母亲的表情越来越痛苦,整个人开始轻微地颤抖。
林煜的心一紧。
他走到隔壁床,礼貌地说:“不好意思,能不能小声一点?我妈对声音比较敏感。“
那对夫妇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哦,好的,不好意思。“
他们压低了声音,但母亲还是没有放下手。
林煜回到床边,发现母亲的眼睛又闭上了,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
“妈……“林煜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
“煜儿……“母亲的声音很小,“我……能不能……回去……“
“回哪里?“
“回……那个……安静的地方……“母亲说,“我……不喜欢这里……“
林煜的喉咙发紧。
母亲说的“安静的地方“,是nl-301——那个地下病房,没有窗户,没有噪音,只有精确控制的灯光和温度。
那是一个完全人工的环境。
而现在,母亲无法适应真实的世界。
当天深夜,林煜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调出母亲的所有治疗数据。
脑电波形、神经连接密度、感觉阈值测试……
他一项项地分析,试图找到问题所在。
凌晨两点,他终于找到了。
感觉皮层的神经元放电频率,比正常人高出约30%。
这意味着,母亲的感觉系统在“过度工作“——同样强度的光线、声音,在她的大脑里会被放大,产生更强烈的刺激。
这不是bug,这是cdas重建神经连接时的一个副作用。
为了最大化恢复意识功能,林煜在设计参数时,选择了激进的刺激强度。
那些刺激,成功地唤醒了母亲。
但同时,也让她的感觉系统变得过度敏感。
林煜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徐远舟说过的话:“技术成功,不等于治疗成功。“
现在,他终于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技术上,cdas成功了——母亲醒了,意识恢复了。
但治疗上,还有很多问题——她无法承受正常的光线和声音,无法适应真实世界的环境。
她醒了,但活在一个比正常人更痛苦的状态里。
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林煜不知道。
他打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提笔写道:
“2009年4月3日,阴。
妈今天出院了,从nl-301转到普通病房。
但我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对光线和声音极度敏感。
正常的阳光,对她来说是刺痛。
正常的说话声,对她来说是噪音。
我查了数据,发现这是感觉皮层过度活跃导致的。
这是cdas的副作用。
我为了最大化唤醒效果,用了激进的刺激参数。
那些参数成功了,但也留下了后遗症。
妈醒了,但她活在一个比正常人更敏感、更痛苦的世界里。
这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又一次面对了那个问题:
拯救,和占有,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我把她从昏迷中拉出来,但我也把她放进了另一种困境。
这是成功,还是失败?
我还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我必须继续调整,继续优化,直到她能真正地、舒适地活着。
不只是醒着,而是活着。“
他合上笔记本,关掉灯。
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
林煜躺在床上,脑子里回响着母亲的话:
“煜儿,我能不能回去那个安静的地方……“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母亲想回去的,不是家。
是实验室。
因为在那里,光线和声音都在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而在真实世界里,一切都太刺激了。
林煜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会更难。
因为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有一个更残酷的现实:
他唤醒的母亲,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回到正常生活。
她会永远活在一个需要特殊照顾、特殊环境的状态里。
这是他想要的吗?
这是母亲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105章回家
2009年5月中旬,从北京到县城的高铁上。
林煜坐在母亲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母亲戴着一副墨镜——不是时尚的那种,而是医用的遮光眼镜,能过滤掉大部分光线。耳朵里塞着降噪耳塞,把车厢里的声音降到最低。
即使这样,她还是时不时地皱眉,像是在忍受什么不适。
林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瓶水,随时准备递给母亲。
姜以夏坐在林煜旁边,轻声说:“快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