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起立。
沙家康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径直走到主位,放下手里的黑色文件夹,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齐学斌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那半秒短得几乎没人注意到,但齐学斌注意到了。而且他从那片刻的目光里读到了一个信号:坐稳,别动。
“今天这个研讨会,内容很简单。”沙家康开门见山,“上午常委会讨论了萧江市提交的撤县设区议案。我觉得有些问题需要进一步论证。叫大家来,就是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把事情说清楚。”
他转头看了看何建国。
何建国打开了面前的一个牛皮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齐学斌注意到那个信封的封口处有红色的火漆印记,这说明报告是保密级别的。何建国专门选在这个场合当众公开,显然是跟沙家康事先商量好的。
“这是省纪委近期整理的一份调研材料。”何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汇报一件日常公务,“《萧江市部分干部系统性阻碍重大外资建设调查报告》。”
何建国念出报告标题的瞬间,郭文强的手顿了一下。张维意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丝。
“报告显示,”何建国翻开了第一页,“自2014年5月至10月,清河县新城项目遭遇了系统性的行政阻碍。主要表现为:省外汇管理局以国别风险核查为由暂停星光基金结汇入账,实际暂停时长已超出法定核查期限四个月;市建委以整顿为由对新城全部十七个标段下达封存令,但未提供具体整顿方案和恢复时间表;省政法委纠风组进驻清河公安局长达五个月,期间清河治安案件同比上升百分之六十八,破案率从百分之八十七降至百分之五十三。”
何建国每念一组数据,会议室里的温度就降一度。
齐学斌坐在末座,手里的笔没有动。他不需要记。这些数据每一个都是他亲手整理的,每一笔违约金是他每天亲自算的,每一起治安案件是他亲自签字归档的。何建国报告里的每一行字,背后都是他在清河那些无眠的深夜里一笔一笔收集的。
“此外,”何建国继续说,“星光基金法务团队已向国际仲裁机构递交正式投诉函,预估因行政阻碍导致的违约赔偿金额下限为八亿人民币。如果撤县设区在此期间强行推进,触发合同中的行政建制变更条款,赔偿金额可能上升至十二亿。”
说到十二亿这个数字的时候,郭文强的手指在材料夹上轻轻一抽。他的脸色在会议室的日光灯下变得有些发白。
叶援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搭在桌面上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沙家康等何建国念完了报告中的核心数据,然后开口了。
“有关地市的行政作风问题,我的意见是责成省纪委进行持续跟踪。具体的追责方案由何建国同志牵头拟定。”
他顿了一下。
“关于撤县设区的议案,”沙家康的语气依然平淡得像在念菜单,“鉴于外资国际仲裁风险以及目前查证的行政阻碍事实,本次暂不审议。”
暂不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