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兴来暴跳如雷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极其缓慢沉稳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这栋老式县府大楼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几乎让人心跳同步的笃笃声。
县长办公室外间的两个工作人员下意识抬头看向走廊——然后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在整个清河县委大院里,能在新县长暴怒砸东西的时候、还用这种散步般的步调踱过来的人,只有齐学斌。
办公室虚掩的门被极其平稳地推开了。
齐学斌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胸前的警号在走廊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手里端着一个略显掉漆的绿色保温杯,信步走了进来。
他仿佛完全没看到地上那些紫砂壶碎片和程兴来那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反而微笑着自己走到会客沙发前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
“程县长,这是因为工作遇到了难处发火呢?气大伤身啊。”齐学斌语气极其温和,甚至听不出一丝嘲讽,就像一个真正关心老领导的下头小干部。
但越是这种滴水不漏的温和,却越发让程兴来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他不怕愣头青跟他拍桌子,但他怕这种明明把刀子已经捅进你心脏里,却还能微笑着给你敬茶的笑面虎政客!
“齐学斌同志。”程兴来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爆表的血压,坐在了齐学斌对面,眼神阴冷得吓人,“新城外资的事,你做得是不是有些过了?把政府的专项款跟公安局的系统绑定双花密码,这是拿防爆警察来防着我这个一县之长吗?李书记在会上刚强调整体统筹与班子团结,你就给了我这么大一个难堪。你眼里,还有党纪国法,还有上下尊卑吗?”
这顶“对抗班子”的大帽子扣得极其沉重。
齐学斌微笑着将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合十,身体微微前倾。
那一瞬间,他原本那温和的眼神中,突然爆射出如猛虎下山般极致慑人的压迫感,整个办公室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八度。
“程县长,您误会了。”齐学斌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我不把资金跟公安经侦系统锁死,不是防着您。而是为了保您的命。”
程兴来瞳孔猛地一缩:“你什么意思!”
“您来清河时间不长,可能还不太清楚底下的水有多深水有多黑。”齐学斌站起身,缓缓走到程兴来的办公桌前,双手撑在那份关于给几家老矿区拨款的通知书上,俯下身,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程兴来的眼睛。
“那十四亿背后的英文协议,写的可是国际顶级金融风控法典。如果我不用公安防洗钱的名义死死卡住这笔钱被您强行通过行政手段‘统筹’去贴补那几家根本连环评和基本资产负债表都没有的僵尸污染矿山……那么,这四千万的外企公款一旦变成坏账,理查德背后的华尔街资本和跨国大律师团,就会把这定义为‘地方政府长官恶意侵吞外资’的极其恶劣的外交丑闻。”
齐学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笑容。
“到那个时候,高建新市长为了平息国际震怒,第一个出来大义灭亲摘掉的脑袋,绝对是签发这份文件的您,程县长啊!我这可是用了底牌,生生把您从国际违约和违纪违法的悬崖边拉回来的忠诚表现啊。难道说……”
齐学斌顿了顿,眼神中带着极致的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