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卷起他那件破烂蟒袍的下摆。他像是一尊瞬间风化了的石像。
这五年来,支撑他熬过坏血病,熬过淡水断绝,熬过土著围攻,熬过叛乱的唯一动力,就是那句“幸不辱命”。
他想看陛下笑。
他想听陛下说一句:“大伴,你辛苦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在海上整整漂了五年。迷失在极西之地的迷雾中时,他没放弃;被困在无风带整整半年时,他也没绝望。他把自己的半条命都扔在了那片吃人的大海上,只为了把这支舰队,把这满船的宝物带回来。
可是现在,家到了,人没了。
“噗——”
毫无征兆地,一口黑血从马三宝的嘴里喷了出来。
那血喷得极高,洒在他胸前的万国图志匣子上,染红了那层油布。
“公公!”
“老祖宗!”
身后的小太监和副将们惊呼着冲上来扶住他。
马三宝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了下去,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世界正在迅速变黑。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死死抓住身边一个小太监的手。
那是他的干孙子,也是一直陪他在旗舰上整理海图的记录官。
“霍山……呢?”
马三宝的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顾金波。
锦衣卫指挥使霍山,那是先帝留给他的另一把刀,也是他在京城最信任的后手。
顾金波哭丧着脸,根本不敢接话。这种京城顶层的权力更迭,哪里是他一个小小的太仓卫指挥使能知道的。
马三宝的眼神彻底涣散了,但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惨烈至极的冷笑。
“还有……还有魏尽忠……那条疯狗……”
“咱家走的时候……他还在冷宫里倒夜香……”
“怎么连他……也没保住陛下吗?”
这句话问完,马三宝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郎中!快叫郎中!!”
顾金波看着这位活祖宗晕死在自己地盘上,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嚎叫起来。
码头上一片大乱。
而在那艘巨大的旗舰上,那面残破的龙旗,在寒风中无力地垂了下来,像是也在为这场迟到了半年的复命而默哀。
这一夜,太仓港没有烟花。
只有一个老人的血,和他那碎了一地的梦。
……
京城,乾清宫。
暖阁内,红烛已尽。
林休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怀里的温香软玉没能驱散梦中的寒意,他总感觉有人在耳边哭,哭得人心烦意乱。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一刻。
大圣朝的版图上,那个曾经代表着这个帝国最强武力与最远视野的男人,正带着满腔的悲愤与疑问,如同一头受伤的孤狼,撞开了国门。
当新晋的内廷“疯狗”魏尽忠,遇上了归来的“老狼”马三宝。
这大圣朝的后院,怕是要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