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齐尔对哈桑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偶尔会召见他,询问治疗的进展与医理。这无疑触动了御医团,尤其是优素福那根最敏感的神经。他们无法再简单地以“年轻妄为”或“旁门左道”来否定哈桑,一种更隐晦、也更接近学术核心的较量,悄然展开。
一日,维齐尔在议事厅召集了御医团主要成员与哈桑,名义上是“共商陛下后续调养之策”,实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医理论辩。
优素福率先发难,他并未直接指责哈桑的方药,而是从医学本源切入。他引经据典,阐述了阿拉伯医学集大成者伊本·西那(阿维森纳)《医典》中关于“中风”的论述,强调其病机在于“黑胆汁过盛”或“痰湿蒙蔽”,治疗当以“放血、泻下、燥湿化痰”为正途。他声音洪亮,引证详实,目光不时扫过哈桑,带着学术上的优越感。
“哈桑医师,”优素福话锋一转,指向核心,“你所用之法,以大剂滋阴为主,此与《医典》所载,乃至希腊先哲盖伦之训示,皆大相径庭。老夫愿闻其详,你这‘滋养肝肾’、‘填补精血’之论,究竟源于何典?师承何处?”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哈桑身上。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其医术的合法性与渊源。
哈桑心知这是关键时刻。他不能暴露诺敏和赛义德的真实身份,也不能直言其医术融合了蒙古、波斯乃至草原萨满的智慧,那在此时此地无异于引火烧身。他深吸一口气,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脑中飞速运转,回忆着诺敏医理中那些能与正统学说找到连接点的部分。
“优素福长者学识渊博,学生敬佩。”哈桑先施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学生所学,确与《医典》及盖伦先哲之训示,路径有所不同。然学生以为,医道如同江河,源流各异,却终归于救治生命之海。”
他避开直接回答师承,转而阐述医理:“长者所言‘黑胆汁’、‘痰湿’,学生理解为体内病理产物,如同河流中的泥沙淤积。然学生更思虑者,乃是产生这些泥沙的源头——即人体自身的阴阳气血、脏腑功能。《黄帝内经》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他巧妙地引入了一个来自东方的、但在伊斯兰世界博学者中亦有所闻的医学经典概念。
“陛下年高,”哈桑继续道,“如一棵古树,根系(肝肾)已亏,精血(水分养料)不足,故而枝叶(四肢九窍)枯槁,易受风邪(外邪)侵袭,亦易生虫蛀(痰瘀)。若只见枝叶枯槁、虫蛀显现,便一味修剪枝叶、喷洒药剂(放血、攻邪),而忽视灌溉根系、滋养根本,恐古树终将倾颓。学生之法,正是着眼于‘灌溉根系,滋养根本’,待根本稍固,气血渐充,则枝叶自然焕发生机,风邪虫蛀亦难再猖獗。此即‘扶正以祛邪’之理。”
他将诺敏的核心思想,用易于理解的比喻和能够被接受的东方经典概念包装起来,既回避了敏感的师承问题,又清晰地阐述了自己的治疗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