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颇的冬日,难得落了一场薄雪,覆盖了街巷的泥泞与喧嚣,将整座城市暂时带入一种清冷的宁静。赛义德的陶器作坊里,炉火却烧得比往常更旺了些。空气中除了黏土与釉料的气息,还隐约飘散着几种草药混合熬煮的、略带苦涩的清香。
赛义德刚送走一位带着孩子前来感谢的妇人。那孩子前些时日染了严重的咳喘,夜不能寐,小脸憋得青紫。赛义德记起诺敏讲授过的“寒饮伏肺”证治,结合孩子具体的症状,谨慎地开了一剂小青龙汤的简化方,并详细嘱咐了煎服方法和饮食禁忌。如今孩子咳喘已平,面色红润,妇人来时,还特意提来一小篮自家产的、保存完好的秋梨作为谢礼。
送走妇人,赛义德没有立刻回到转盘前,而是走到作坊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旁。架子上除了陶胚和成品,还多了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里面分门别类地装着他平日采集、炮制好的常用草药。他拿起一个正在咕嘟冒气的小药罐,用布垫着,将里面煎好的药汁小心地滤进一个特制的带流口陶碗里。这是为住在隔街的一位孤寡老人准备的,老人患有严重的寒湿痹痛,诺敏曾用乌头汤加减取得奇效,赛义德如今依方调理,只是将方中某些难以获取或药性过于猛烈的药材,替换为效果相近、更易得平和的本地草药。
他的“行医”依旧隐秘而谨慎,范围仅限于他所居住的街区,对象多是那些无力承担正规医师费用的贫苦邻里。他从不悬挂招牌,不主动招揽,只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应对那些找上门来的求助。他开出的方子,往往简单、价廉,却因深得诺敏“融汇”与“辨证”的精髓,而时常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名声,如同水滴石穿,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积累。街坊们都知道,陶匠赛义德不仅手艺好,心肠也好,还懂得许多实用的药方。他们信任这个沉默寡言、眼神温和的匠人,甚至超过某些夸夸其谈的游医。
赛义德自己也未曾停止学习。夜晚,在作坊后的那间小屋里,油灯下,他依旧会对着那些黏土模型和自制的“泥板医书”反复揣摩。他开始尝试着将诺敏口述的“药性赋”和“症治概要”用自己学会的有限阿拉伯文字记录下来,虽然字迹歪斜,错误难免,但这对他来说,是巩固记忆、深化理解的重要方式。
他还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诺敏留下的那些关于“小儿疳积”和“妇人带下”的独到见解。他发现,老师在这些常见却棘手的病症上,见解尤为精深,用药思路与主流医家迥异,却往往能直中病所。他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家人或极其信任的邻里身上验证这些方法,每一次成功的验证,都让他对老师的智慧愈发敬佩,也让他肩上的使命感愈发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