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故土之讯(2 / 4)

一种极其荒诞的、近乎撕裂的感觉攫住了她。她为之付出青春、双手沾满血污、最终像地鼠一样藏身于此的宏大叙事,在时间的河流冲刷下,竟然变成了史书上轻飘飘的一页,变成了商人口中可以讨价还价的背景。

“还有……”赛义德似乎下定了决心,说出最关键的信息,“商队里的人私下说,伊儿汗国如今……尊奉一种新的宗教,叫什么……‘伊斯兰’?很多旧的规矩都变了……连大汗,都皈依了。”

伊斯兰?诺敏对这个词并不陌生。在阿勒颇,在扎因丁和那些病患口中,她早已无数次听到。那是这片土地的主流信仰,是马穆鲁克王朝的立国之基。而如今,她所属的、曾高举着长生天苏鲁锭旗帜的蒙古汗国,竟然也……皈依了?

故乡,那个记忆中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那个有着萨满鼓声和篝火祭祀的部落,在她心中最后一点清晰的影像,也随着这个消息,彻底模糊、碎裂,化为了无法辨认的尘埃。她仿佛成了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被连根拔起,抛掷在时间的洪流中,眼睁睁看着源头的水质都已改变。

赛义德感受到了地窖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某种无形的震动,不敢再多言,轻轻放下食物和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诺敏依旧保持着那个手指停顿的姿势,僵立在黑暗中。脑海中,往日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豁阿赤师父向着长生天洒下马奶酒,纳雅百夫长冷硬地传达西征命令,蒙古大营中士兵们围绕着萨满祈祷胜利,巴格达陷落时那些被焚毁的、属于其他信仰的典籍……这一切的信仰、荣耀与牺牲,如今看来,像是一场盛大而虚无的幻觉。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干涩而苍凉。笑了几声,又戛然而止,只剩下沉重的喘息。

多么讽刺。她,一个蒙古萨满的学徒,如今藏身于一座伊斯兰城市的腹地,用融汇了多方智慧的医术,救治着这片土地上的生灵。而她的故国,却抛弃了长生天,皈依了她藏身之地的信仰。历史的洪流,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式,和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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