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年了,这酒一直放着没喝。『全网火热小说:』我自己都忘记是什么时候买的了,最近几天想着留下也没用,就打开喝了。”
“您这是打算要准备什么时候专用的?”陈青给周启明倒上一杯。
“原本是计划退休的时候请一请老同事,现在看来,到时候大家未必会来。”
周启明的感慨,陈青明白了。
他大概率是准备在林州一直干到退休,现在去了省里。
他这个曾经的林州市委书记,未必还有多大的能量,退休宴自然就简单多了。
一朝君子一朝臣,一地高官一地名,离开了,剩下的时间也不足以让他再有机会塑造什么。
林州市委书记就是他人生的高峰。
陈青没有替他遗憾,周启明能安稳地走到市委书记这个层面,应该是他当初自我估计最高的位置了。
因为陈青的出现,他提前实现了。
要说仕途的遗憾,估计没有。
但人就是这样,没有风光离任,失落是难免的。
两人就这么吃着,喝着,酒香醇厚之中带着淡淡的愁,谁都没有点破。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聊林州的天气,到古城、新城、老城的变化。
酒过一半,周启明放下筷子。
“陈青,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陈青也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字——稳。”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稳,不犯错。但也稳不出彩。在林州,我可以用党性保证,没出过事。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是可以干的,而且能干成。”
他看着陈青。
“所以我要谢谢你。”
陈青说:“周书记,您别这么说。没有您支持,我什么都干不成。”
周启明摆摆手。
“你错了。没有我,你一样能干成。最多是慢一点,难一点,但一定能干成。”
他语气一转,“因为你心里装着老百姓。这样的人,不管有没有人支持,最后都能干成事。”
陈青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启明继续说:“我走了之后,林州会有一段时间的过渡期。这个过渡期,可能会有人想动你,想卡你,想让你停下来。你要记住——”
他看着陈青的眼睛。
“不管遇到什么事,别慌。沉住气,一步一步来。继任的人选,他们没问。但我说了,暂时不要考虑。”
陈青微微一滞,随后有一些明白了。
周启明是在用他最后的能量,给他制造一个过渡的空间,让他有时间去完成眼下的医疗系统薪酬改革。
这不只是一个难题,更是一个需要全市都要配合的大工程。
关键,还一点也急不得。
陈青点头。
“周书记,我敬您。谢谢!”
周启明端起酒杯,“你不用谢我,是我应该最后代表林州市的老百姓谢谢你才对。”
说完,仰头一口干掉了杯中的酒。
陈青也一口喝完。
周启明又倒了一杯酒。
“还有一件事。”
陈青看着他。
周启明说:“省里那边,有些人,你要小心。邱正明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有。”
他看着陈青。
“你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蛋糕。到现在,我也没看到成功的希望。不是说你的方案有问题,而是改变了秩序。”
陈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知道就好。”周启明又端起酒杯,“难得一醉,今晚喝个高兴。”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陈青知道周启明是在暗示他不想有什么离别宴了。
今晚,他把自己请家里来,就他们两人,就算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宴。
两人把一瓶白酒喝完,周启明也有些微醺。
陈青这才告辞离开,周启明送他到家门口。
屋内明亮的灯,屋外是过道里的灯,偏偏在门口形成了一小片阴影。
两人站在门口,两只手轻轻握住,无言对视。
片刻后,周启明扯动了一下嘴角,“陈青,林州交给你了。”
陈青没说话,周启明代表不了过去的林州,也代表不了现在的林州,他更多的是代表着一个为官的信念。
他在矛盾中交出了林州的权力,却并非是心甘情愿。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对陈青的人是肯定的,对陈青的工作是认可的。
松开手,陈青开口,“周启明同志,有时间多回林州看看。”
言毕,转身离开。
没有再回头。
预期的省委组织部的调令,并没有下达。
但林州市的官员依然发现,周启明真的只是每天上班下班。
就连党委的工作,除了基本日常的事务,他也很少再提出建议或者开展活动。
整个林州的担子似乎全压在了市长陈青身上。
但谁也没有去请教或者询问他。
省委组织部的流程走了,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只是,这个时间有些长,长到超出了常规。
不知道是因为省委组织部真的认真考虑了周启明的建议,还是周启明的态度改变了什么。
周启明没有离任,也就不会有新的市委书记接任。
看似一切工作照旧,但来自市委书记的“稳”却已经在林州逐渐消失了一般。
陈青关于后续工作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被卫健委确定为“二一方案”,顺着这个方案开始展开了工作。
三个月后。
七月的林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蝉鸣从早响到晚,一刻不停。
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把热气吹进已经滚烫的空气里。
陈青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
三个月前还嫩绿的叶子,现在已经长成深绿色,虽然只能遮挡住一小片光线,但枝繁又叶茂。
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何琪。
“市长,徐主任和高院长来了。”
“让他们进来。”
徐国梁和高新华推门进来的时候,高新华手里拿着一沓材料,两人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陈青很久没见过了。
三个月前,李维明走的那天,徐国梁和高新华脸上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憋着、忍着、扛着,却不知道能不能扛住的表情。
现在的笑,不一样。
“陈市长,给您汇报个好消息。”
高新华没有在乎徐国梁就在身边,在陈青对面还没坐下,就把手上那沓材料递过来。
“你们坐。”陈青一边说一边接了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林州市人民医院薪酬改革试运行阶段总结报告》。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
试运行时间:三个月。
参与科室:全院23个临床科室、9个医技科室。
覆盖人数:医生412人,护士687人,行政后勤212人。
陈青往下看。
第二页是收入对比。
改革前,医生平均月收入(含各种灰色补贴):1.2万元。
改革后,医生平均月收入(阳光收入,含绩效):1.62万元。
增长35%。
护士平均月收入:从5800元增长到7800元,增长34.5%。
行政后勤平均月收入:从6200元增长到7100元,增长14.5%。
第三页是满意度调查。
改革前,职工满意度评分:65.3分。
改革后,职工满意度评分:87.6分。
提升22.3个百分点。
第四页是患者满意度。
改革前,住院患者满意度:82.1%。
改革后,住院患者满意度:94.3%。
提升12.2个百分点。
第五页是骨干医生离职率。
改革前半年,骨干医生离职人数:7人。
改革后三个月,骨干医生离职人数:1人。
下降78.6%。
陈青一页一页翻完,合上文件夹。
他抬起头,看着高新华。
“数据可靠吗?”
高新华说:“可靠。财务科和人事科对了三遍,绝对没有问题。当然,这是刚开始,数据的提升有新鲜劲,但整体绝对不会下降已经是事实。”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询问道:“那个离职的,是谁?”
高新华的笑容顿了一下。
“心内科的一个主治医生。夫妻俩都是外地人,父母身体不好,想回去。不是待遇问题,是家庭原因。”
陈青点点头。
他看着高新华,忽然问了一句。
“高院长,最难的时候,你怕不怕?”
高新华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了想,说:“怕。”
“怕什么?”
“怕留不住人,怕做不下去,怕对不起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看着陈青。
“李维明走的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抽了一包烟,什么都没想明白。第二天早上,我去心内科转了一圈,看见张磊在做术前准备。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
高新华顿了顿。
“他说,‘高院长,老师在的时候,我做手术心里有底。老师走了,我得自己扛了。您放心,我不会给医院丢脸。’”
他看着陈青。
“那天之后,我就不怕了。”
陈青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高院长,辛苦了。”
高新华摇摇头。
“陈市长,辛苦的是您。没有您那个‘资金留用’的决定,没有您亲自跑省里,没有您让我们自己分钱,就没有今天。”
陈青看向徐国梁,“其他几家医院的状况呢?”
徐国梁笑着点头,“都有上浮,只有妇幼那边上浮的比例稍微低一些。不过,您和严骏提出的方案,我们都认真讨论过了,下个月会试点引进两家企业,老高和刘亚平都同意了,试一试水深不深。”
“方案市政府只是建议,但具体实施还是要稳步监控,不能有一点点的问题出来。发现就马上修正。”
陈青的眉头依旧没有松开,“一个小问题,很有可能就被无限放大。省里专家审议的速度,还是在预计的范围。估计还会有一段时间。”
“会不会发生变化?”高新华在一边担忧地插话问道。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专家审议也是要看我们的试点结果。”
陈青解释道:“没有公开反对的声音,就说明默许我们的工作进程。所以——”
他指着高新华的报告,“还要更加详细,另外,这笔不存在了的财政收入,在林州还可以靠古城旅游的收入补贴。可是,对于其他城市呢?如果没有试点出最好的通用方案,被通过的可能性依然很小。”
徐国梁当然明白陈青的意思。
他一直知道这个担心在省里正式表态之前,都是随时可以被叫停的。
而现在,已经给了林州三个月的“沉默”式“试点”时间,数据绝对要有说服力才行。
但如果要让所有城市都可通用的方案,还要看下个月的“虚实结合,公私结合,责任明确”的“二一”方案能不能真的落地实现。
这才是最具有说服力的市场运作方案。
也是,林州的“试点”会不会通过专家评审会的关键。
“陈市长,关于‘二一’方案的实施,我、老高和刘亚平都会全力监督。”
陈青这才点点头。
“辛苦你们了。”
高新华站起来保证:“陈市长,人民医院这边,您放心。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我有信心。”
虽然只是一个口头保证,也让陈青稍微松了口气。
为了获得这几个月的“沉默”式“试点”,他几乎每周都要去省城一趟。
专门抽省卫健委和发改委有会议的时间,看上去有些“无赖”,但方法还是有效。
领导开会,他就在会议室门口,也没什么具体的工作汇报。
可这就是他的一个态度,只要发改委和卫健委有讨论林州的医生薪酬改革相关的会议,他这个市长站在门外,没有压力,却带着林州市的态度。
现在,他终于可以不用再这样做了。
但现在的统计数据只能证明这个薪酬改革对林州的公立医院有效,是不是能对全省范围内的城市都有效,能不能复制粘贴,还没有足够的材料。
徐国梁详细汇报了下个月开张的两家医院的情况。
因为时间仓促,徐国梁和陈青一样,几乎抽空就去这两家新开不久的民营医院跑。
说服他们接受“二一”方案。
最终也是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得以实现。
这没有任何失败承担的谈判进行得很艰难,但最终还是得以实现,他的两鬓都已经染上了不少银发。
陈青没有追问合作的细节问题,只要能达到“二一”方案,还能保障公立医院的医生不会因为薪酬而离职,没有减少林州的普惠医疗,那就是可行的。
而增收的医院所创造的利税才是弥补财政“隐形收入”缺失的关键机制。
和两人谈完话,陈青送他们到门口,很用力地和他们握手,又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返回办公室。
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
这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个不眠的夜,多少场争吵的会,多少个差点放弃的瞬间。
他放下报告,走到窗前。
窗外,蝉鸣依旧。
但他心里,安静了很多。
同一天上午,人民医院心内科手术室。
张磊站在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刷着手。
水流很急,冲在手上,凉丝丝的。但他感觉不到。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今天这台手术的每一个步骤。
主动脉夹层全弓置换。
这是心内科最难的手术之一。
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不超过十个人。
李维明是其中一个。
现在,他要做了。
旁边递过来一块无菌毛巾。
他接过来,擦干手,举起双手,走进手术室。
无影灯已经打开,照得手术台上一片雪白。
病人躺在那里,全身麻醉,胸廓随着呼吸机轻轻起伏。
麻醉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器械护士已经把刀、剪、钳、镊摆好,整整齐齐的一排。(二战题材精选:)
巡回护士走过来,帮他把手术衣穿上,手套戴上。
他站在手术台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
“刀。”
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他手里,刀柄温热,带着她的体温。
他看着那道光,下刀。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
中间换了一次器械护士,两次巡回护士。
麻醉师换了两个。
只有他,一直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