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的回答,让会议室里的人都恍了一下。
仔细想想,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明明穆元臻问的不是这些,但回答得也无可厚非。
穆元臻明显知道陈青是在玩文字游戏,无奈地补充问了一句:“我问的是能影响你工作的领导干部,老百姓不在这个范围之内。”
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可能说得还不够详细,赶紧再次补了一句,“我说的领导干部是指至少与你平级以上的领导干部。”
这一下陈青想要再玩文字游戏,就不太可能了。
陈青的回答非常干脆,“没有。”
穆元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个方案在省里引起了多大的争议?”
陈青说:“知道一些。”
穆元臻说:“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
陈青想了想,说:“省财政那边,有人说是破坏财政体制。省卫健委内部,有人反对。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也没有求证过。”
穆元臻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第三个问题:“如果有人反对,你会怎么办?”
陈青说:“继续做。”
穆元臻的笔尖停了一下。
“继续做?不考虑调整?”
陈青说:“方案本身可以调整,但方向不会变。林州的公立医院,不能再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件事,必须做。”
穆元臻没有表态,只是又记了一笔。
接下来的问题,问得很细。
古城改造的决策过程,文物案的处置细节,脐带血案的追查经过,国康医疗的接触情况,医改方案的政策依据......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几乎没有停顿。
陈青一一作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该详细的详细,该简略的简略。
一个小时,他没有喝一口水。
仿佛这次省委组织部前来,重点就是周启明和陈青。
时间相近,但问题的方向和种类似乎针对陈青的更多。
十二点半,穆元臻合上笔记本。
“行了,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走到陈青面前,伸出手。
陈青握住。
穆元臻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陈,你那个医改方案,在省里吵得很凶。今天下午的民主座谈会,有人会提问。你心里有数。”
陈青点头。
穆元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各位领导,食堂的工作餐,周启明同志应该还在等着大家。”
“好。”穆元臻没有拒绝。
工作餐有标准,也没什么可拒绝的。
不同的是穆元臻的餐盘旁边,陈青从何琪手中接过一小碗汤。
“穆部长,你也该养养生。”
“怎么?单独照顾?”穆元臻似笑非笑的看着陈青。
“想都别想,我这儿一样有。”陈青矢口否认,“只不过是分你一半,这钱可是我私人自掏腰包,五块钱,回去你也好给冯主任报销。”
陈青笑着掏出手机,“转账,众目睽睽之下,可不许赖账。”
<r>考察组的所有人,特别是干部一处的处长齐文忠,笑着接口道:“穆部长,要不,这五块我给你付了,这碗汤归我。”
众人哈哈大笑声中,穆元臻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五块钱。
“你林州就缺这点钱?还是你陈青缺这点钱?”
“缺啊!怎么不缺。多多益善。”
*****
下午两点半,座谈会在市政府四号会议室举行。
参会的人是根据考察组的意见,临时安排的人员。
除了考察组全体成员,林州市委市政府相关领导,卫健委、财政局、人民医院、妇幼保健院的负责人。
陈青坐在主位旁边,对面是邱正明。
会议开始,穆元臻先说了几句开场白。
主要目的是提醒大家这就是民主座谈会,有什么说什么,不必有什么顾虑。
周启明没有代表林州发言,反而是市委组织部宋驰代表林州市组织部说了一些话。
再然后就是大家的自由发言。
这场民主座谈会看上去就像是临时的干部考察会谈。
前几个发言的人都很客气,说的也都是场面话——林州的工作扎实,林州的改革有成效,林州的干部有担当。
陈青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清楚,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果然,林州这边的干部有三分之二都发言结束之后,邱正明似乎接上了卫健委的一个干部的话,气氛一下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陈青点头:“邱主任请说。”
邱正明说:“林州的公立医院薪酬改革方案,核心是‘医院经营收入全额留用’。这个做法,在全国都不多见。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这个做法对其他地市的冲击?”
会场里安静下来,不少人都看向陈青。
这也是这次改革中,医院高层和市里不少人心里最大的困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陈青。
陈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养生茶中没有茶叶,少量的冰糖让口感更好。
虽然对陈青而言,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但此刻却刚好让他能略有一丝甜。
这甜味让他对邱正明的话反而不那么在意了。
他放下杯子,看着邱正明。
“邱主任,林州只是试点。试点就是探索,探索就有风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但如果因为怕风险就不探索,问题永远解决不了。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邱正明笑了笑。
“陈市长说得有道理。但全省的财政体制是统一的,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都跟着学?省财政怎么承受?”
陈青看着他。
“邱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这条路走通了,其他地市可以借鉴。走不通,我们自己承担风险。”
他顿了顿。
“至于省财政的承受能力——林州拿的是自己的钱,不是省里的钱。医院的经营收入,本来就是医院的。我们只是让它留在医院,不用上缴财政周转。这个账,财政厅的同志应该算得清楚。”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刘宏。
刘宏低着头,没有接话。
邱正明的笑容淡了一些。
“陈市长,你这话的意思是,省财政在卡你们?”
陈青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林州的改革,是在现有政策框架内进行的。我们没有突破任何一条红线,只是把政策允许的事,做到了极致。”
他顿了顿,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如果这个做法有问题,请邱主任指出来。哪一条法律,哪一条规定,林州违反了。我们马上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的走动声。
邱正明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穆元臻忽然开口了。
“邱主任,这个问题先到这里。”
他看着邱正明,语气不紧不慢。
“林州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有成绩,也有风险。但改革本身,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林州愿意摸,省里应该考虑。”
他顿了顿。
“当然,该把关的把关,该论证的论证。但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而且,干部任用和能力也不是随意的,总是有一些试错成本。不能因为试错就是真的错,何况,谁都不是圣人。你说对吧!”
“这次,破例让卫健委参与组织部干部的考核,是提供客观意见,不是前来指责。这也不符合干部考核的程序。”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变。
明知道穆元臻这话是在敲打他过界了,他也不能说什么。
他张开的嘴,最终闭上,点了点头。
“穆部长说得对。”
座谈会继续往下开,但气氛已经变了。
后面的人发言都很谨慎,没有人再提尖锐的问题。
四点整,座谈会结束。
穆元臻站起来,和与会的人一一握手。
握到陈青的时候,他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陈青看懂了。
晚上七点,考察组下榻的林州宾馆。
穆元臻刚进房间,门就被敲响了。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邱正明。
“穆部长,方便聊几句吗?”
穆元臻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
“进来吧。”
邱正明走进房间,在沙发上坐下。
穆元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倒茶,也没有寒暄。
“邱主任,有事?”
邱正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穆部长,今天下午座谈会上,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看着他。
“哪句话?”
邱正明说:“‘不要把把关变成设限’。”
穆元臻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邱正明。
“邱主任,你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多长时间了?”
邱正明愣了一下。
“八年。”
穆元臻点点头。
“八年,不短了。”
他转过身,看着邱正明。
“这八年,你和多少家民营医疗集团打过交道,你自己心里有数。那些集团是什么背景,什么来路,你也心里有数。”
邱正明的脸色变了。
“穆部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元臻摆摆手。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不要做得太明显。林州的医改方案,卡了这么久,该有个结果了。”
他走回来,在邱正明对面坐下。
“邱主任,我跟你明说吧。林州的改革,省里是默许的,关键是看结果。如果连过程都这么困难,那就不是正常的组织程序了。”
“可是......”
“没有可是。”穆元臻抬手阻止了他。
“老冯的状态,你也清楚。但你应该清楚,她不表态,就是支持。这种默许你应该清楚,包书记、郑省长都是这个态度。”
“你那个专家论证会,开也好,不开也好,最后的结果,不会变。”
他看着邱正明的眼睛。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邱正明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邱正明站起来,点了点头。
“穆部长,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穆部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穆元臻看着他。
邱正明说:“林州的医改,动的不只是财政和卫健委的蛋糕。”
穆元臻没有回答。
邱正明等了几秒,见他没有说话,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
穆元臻站在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陈青发了条短信:
“林州的改革,谨慎前行。”
五分钟后,陈青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二天上午,考察组离开林州。
陈青送到高速路口,和穆元臻握了握手。
穆元臻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青,省里那边,老冯昨晚给我打电话,专家论证会的名单已经定了。下周开会。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再跟任何人起冲突。”
陈青点头。
穆元臻钻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陈青站在路口,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车流里。
欧阳薇在旁边小声问:“市长,专家论证会,能过吗?”
陈青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车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