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冯双似乎已经等他很久,脸上带着客气的笑。
“小陈来了?坐。”
陈青在沙发上坐下,冯双走过来,在他对面落座。茶几上已经摆好了茶,还是温的。
“严省长给我打过电话了。”冯双先开口,“说你有个方案想跟我沟通。”
陈青心里一动。
穆元臻、严巡都在背后默默地给了他支持,这件事即便再难,他也没有理由退缩。
他没有客套,又从公文包里拿出方案递了过去。
顺手把一包撤掉了精美包装的茶叶递了过去,“老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冯双看了看,伸手接过,“谢谢!”
“不客气,顺手的事。”
“都说你不喝茶,还麻烦你。”
“现在喝这个了。”陈青从公文包里拿出保温杯,一拧开,一股黄芪的味道就弥漫在办公室里。
“开始养生了?”冯双有一些意外。
“要做的事不少,精力不够,没办法。听人劝。”陈青笑了笑。
他一点也不催冯双看报告。
这份报告徐国梁若说没有请示冯双是不可能的。
数据、资料都是为了核心的几个要点,所以在冯双这里,报告完善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冯双的态度。
“你这个公立医院薪酬改革试点的初步方案,有想法。”
冯双敲敲方案,却并没有看。
但这句话已经证实冯双对内容的知晓程度很高了。
陈青又把给严巡汇报的那些话说了一遍。
这次他说得更谨慎,尽量用数据和事实说话,避免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挑战体制”的表述。
冯双听完,没有表态。
她拿起那份方案,开始翻看。看得很慢,约莫二十分钟后,才合上方案。
她抬起头,看着陈青。
“陈市长,林州这几年的改革,省里是看到的。古城改造、文物案、脐带血案,都处理得不错。”
陈青说:“都是省里支持的结果。”
冯双摆摆手:“不用谦虚。但这次这个方案——”
她顿了顿。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林州开了这个口子,其他地市怎么办?全省的财政体制怎么办?”
陈青早有准备。
“冯主任,林州不是要破坏体制,是想探索一条路。公立医院长期靠‘灰色补偿’维持运转,这不是秘密。与其让医生在灰色地带里挣扎,不如给他们一条阳光大道。”
冯双眼睛直视陈青,似乎想从他的眼里看出一点什么。
陈青也没回避,等着冯双在心里的权衡。
“陈青,你这个方案,省卫健委内部,反对之声不小。”
“试点,不试试......”
陈青的话刚说了两句,冯双就打断了他的话。
“但反对的人,不一定是对的。”
陈青心里一动。
“试点是有代价的,这个代价就看谁来承担。你按程序报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符合体制内的“推诿”,但陈青听懂了其中不一样的含义。
不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
穆元臻和严巡都给他提过醒,包括参加马慎儿的同学会,陈青对冯双的印象,都证实了这是她最大的一个支持了。
他站起身。
“谢谢冯主任。”
冯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陈青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冯双忽然叫住他。
“陈市长。”
他回头。
冯双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陈青点头。
“我明白。”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
陈青往前走,经过那间会议室时,门已经关上了。
他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下午五点四十分,陈青走出省卫健委大楼。
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把广场照得一片昏黄。
何琪从车里出来,迎了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
“一会儿你给施勇局长打个电话,查一下省卫健委副主任邱正明最近的活动,还有他分管领域的合作企业名单。注意方式,不要引起不适。”
何琪打开车门,回应道:“好。”
“回林州。”陈青钻进车里,吩咐道:“路上顺便对付一餐就行了。”
何琪关上车门,微微摇摇头,这样的工作行程,谁受得了!
车子驶离省卫健委大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陈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
省城的夜比林州热闹得多,到处是霓虹灯、车流、行人。但他心里想的,还是冯双最后那句话——“邱正明那边,你自己小心。”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是严巡发来的微信:
“晚上来家里吃饭。地址发你。”
紧接着是一条定位,在省城东边的某个老小区。
陈青愣了一下。
他本来打算连夜赶回林州的,但严巡的邀请,不能拒绝。
他对司机说:“老张,先不回去了,去严副省长家。”
何琪回头问:“市长,那我......”
陈青说:“你和老张一会儿先在附近找个酒店休息,明天一早咱们再回林州。”
严巡的家里没什么变化,唯一多了的是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看上去像是最近拍摄的。
照片上严骏脸上的笑轻松多了。
陈青到的时候,严巡夫人已经把菜端了出来,却并没有坐下。
说是约了人跳舞,出门走了。
陈青有些难以置信却又不好开口询问。
“自从儿子去了林州,我这老头她基本是不管了。”严巡笑笑,拉着陈青坐了下来。
之前,因为儿子一直心情不畅的老两口,现在看来还真是各得其所了。
但这也证明了一点,他们心里的积郁得到解决,明显给这个家带来了改变。
“严骏在林州很不错。”陈青连忙告知了一点严骏的消息。
严巡笑了:“那小子,小时候皮得很,没想到现在也能静下心做事了。”
果然,这顿饭不管是为了什么,但关心儿子是真的。
陈青说:“严骏进步很快。安康生物那个案子,他熬了三个通宵,把全国十七个城市的数据全拆透了。”
严巡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这孩子,跟着你,算是走上了一条正确的路。”
严巡开了瓶酒,给陈青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来,先喝一个。今天辛苦跑了一天。”
陈青端起杯,跟严巡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酒是普通的本地白酒,不贵,但入口绵软。
严巡夹了块红烧肉放到陈青碗里:“要是有不听话的,你尽管批评。”
“有您这位父亲,我很放心的。”
几杯酒之后,严巡放下酒杯,拉回了他想要问的问题。
“今天见冯双,怎么样?”
陈青也放下筷子。
“她没表态。但让我按程序报。”
严巡点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
“那就是默许。冯双这个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支持了。”
他顿了顿。
“邱正明的事,冯双跟你提了没有?”
陈青说:“提了。让我小心。”
严巡沉默了几秒。
“邱正明这个人,背景复杂。他在省卫健委分管社会办医八年,跟好几家民营医疗集团走得很近。有些事,很敏感。”
他看着陈青。
“但你那个方案,正好碰了这块。”
陈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严省长,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