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陈市长,郝娟今早给我打了个电话。”
陈青没说话。
“她说,她收到处理决定了。她接受。”徐国梁的声音有些低,“她还说,虽然有愧,但无悔。”
陈青依然不能有任何明显倾向,既不能接受也不能表态。
这是他身为市长必须要秉持的原则和态度。
次日,市卫健委向全市所属公立医院下发通知:即日起,所有合作项目暂停新增签约,现有项目进行全面自查清理,一月内上报合规性评估报告及整改方案。
通知落款处,徐国梁的签名比平时用力,笔锋在纸面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下午两点,市人民医院。
高新华从卫健委开完会回来,没有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心内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小护士们正在交接班,见他走过来,齐齐喊了一声“高院长好”。他点点头,径直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请进。”
李维明正在看片子,面前的阅片灯上夹着一张冠脉造影,狭窄部位用红笔圈了出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
“高院长,稀客。”
高新华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维明,我问你个问题。你实话实说。”
李维明放下手里的片子。
“如果人民医院明年给你涨不了绩效,私立医院那边开的价涨到一百五十万,你走不走?”
李维明愣了两秒。
“这是组织谈话?”
“这是朋友问话。”
李维明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自嘲,也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平静。
“高院长,我跟您说实话。上个月,同济那边有人联系过我,年薪百万,带团队,给启动经费,解决家属工作。”
他顿了顿。
“我没答应。不是因为钱不够,是因为我那几个学生,手还嫩着呢,离了我,搭桥都不敢上主刀。”
他看着高新华。
“但这不能当饭吃。今年年底如果绩效发不出来,他们自己也要走。您知道,现在三甲医院之间的流动有多快。今天辞职,明天就能在隔壁地市上岗。”
高新华没有接话。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维明面前。
那是卫健委刚下发的通知。
李维明看完,把文件推回来。
“所以您今天来,是告诉我,以后没钱了?”
“是告诉你,以后没灰色了。”高新华站起身,“规范合作,停掉不合规项目,财政补两千四百万。这两千四百万怎么分,卫健委正在制定细则。核心原则是:谁规范得快,谁先拿钱。”
他走到门口。
“维明,我不劝你留下。走是你的权利。但走之前,你好好想想,你带的那几个学生,是想跟着你学搭桥,还是想跟着你跳槽去私立医院挣快钱。”
门轻轻关上。
李维明独自坐在阅片灯前,那张冠脉造影还在亮着,狭窄部位的红圈像一枚烙印。
下午四点,妇幼保健院。
刘亚平从四楼产科病房下来,手里拿着一沓刚签完字的会诊记录。
经过行政楼三层时,身后有人叫住了她。
“刘院长。”
身后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她回头,是产科护士长陈莉。
三十出头,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低头。
“有事?”
“我想跟您说个事。”陈莉犹豫了一下,“那个安康生物的赔偿,今天上午最后一户办完了。一共四百二十一户,全部签字确认。退的钱走的政府垫付,他们说,等案子判了,追回赃款再还给政府。”
刘亚平看着她。
“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陈莉摇头。
“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她顿了顿,“卫健委那个通知,我看了。以后合作项目要全部规范,所有不合规的都要停。那......”
她没说完。
刘亚平替她说了:“那产科的绩效怎么办,是吧!”
陈莉点头。
刘亚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平静地口吻问道:“陈护士长,你在这个医院干了几年?”
“十一年。”
“十一年前,妇幼的产科一年接生多少孩子?”
“两千多个。”
“现在呢?”
“去年是四千三。”
刘亚平转过身,看着她。
“十一年翻了一倍。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医生护士半夜被叫起来做急诊,靠的是你这样的护士长带着年轻人连续加班,靠的是所有人的付出。不是靠那点合作分成。”
她顿了顿。
“分成停了,你们该做的还是得做。做不动的时候,来找我。我去找市长、找财政、找卫健委。那是我的事。”
陈莉怔怔地看着她。
“刘院长,您和郝院长......真不一样。”
刘亚平没有接话。
她只是说:“动动脑子,我想咱们这位陈市长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
陈莉似懂非懂,但也不好再继续询问。
下午六点,陈青办公室。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陈市长,我是齐修远。”
陈青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专注度提了几分,“齐处长,您好!”
“长话短说。”齐修远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熬了夜,“汜水县那个案子,家属同意检测了。今天下午,村支书带着你们的人去了家里,取走了剩余的那支疫苗。”
他顿了顿。
“但有个问题。那支疫苗的批号,和康护生物三年前那批被抽检的批次不一样。不是同一批。”
陈青沉默了一秒。
“您怀疑是替代品?”
“不是怀疑。”齐修远说,“康护生物三年来换了六次生产地址,三次变更工艺参数,但批签发合格率始终是百分之九十九点八。这个数据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的一直没出过问题,一种是出了问题但被按住了。”
他顿了顿。
“我倾向于后一种。汜水县那个案子,如果检测结果出来确实效价不合格,说明这三年里,出问题的批次不止一个。”
陈青没有说话。
“检测结果要多久?”
“加急的话,一周。”
“齐处长,”陈青说,“您快退休了。这个案子如果牵出大的,您可能没办法亲眼看到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齐修远笑了。
那笑声很轻,有点苦涩,但不刺耳。
“陈市长,我这辈子经手的案子,有一半以上没能看到结果。但这不影响我查。查案的人,不是为了看结果,是为了不让结果被藏起来。”
他顿了顿。
“一周后我给你电话。”
通话结束。
陈青握着手机,在座位上静坐了很久。
郝娟的处理落地,开除了公职,没有移送司法。
那不是宽恕,是另一个层面的警示:有时最大的惩罚,是让你眼睁睁看着自己守护过的东西,因为你而蒙尘。
九十七个项目开始清理,两千四百万财政专项资金待命。
高新华去见了李维明,刘亚平接了妇幼院,徐国梁把文件送到每间办公室。
整风,不是靠开会,是靠每一次面对面的对话。
齐修远的电话来了。
一周后,县那支疫苗的检测结果,可能撕开另一个口子。
两条线,还在缓慢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