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艾津听到陈青的话,似乎很认真的看着陈青,足足沉默了十秒,才转身走了过来。
“陈青,你不要忘记,是我引你走上这条路的。”
“柳市长,我一直没忘。也不可能、不敢忘!”
柳艾津点点头:“明白就好。去吧。”
走出市政府大楼时,已是中午。
阳光有些刺眼。
陈青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飘扬的国旗,深深吸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马雄发来的短信:“晚上家宴,老爷子想见你。六点,省军区大院。”
家宴。
这两个字让陈青心头微微一紧。
马家老爷子忽然要见自己,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回复之后,陈青联系马慎儿,正好她也在市里。
陈青就让司机把车开回金禾县,自己单独和马慎儿约好见面地点,一路开车去往省城苏阳市。
傍晚五点五十,陈青两人准时抵达军区大院。
大院最深处一个独栋的小院,青砖灰瓦,古树参天,门口有卫兵站岗。
陈青登记身份后,卫兵才敬礼放他和马慎儿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正厅里,一张红木圆桌已经摆好。
马家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无军衔标志的军装
寸头已经花白,看上去却很精神。
第一次见到这位马家的话事人,陈青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好在老爷子似乎军旅出身,对繁文缛节并不注重,反而主动地开口。
“来了?”老爷子抬头,声音浑厚,“坐吧。”
陈青在马慎儿的示意下,坐到了右侧。
马雄在老爷子的左侧,右边还有个陈青第一次看见的中年人。
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是陈青。”马慎儿轻声介绍,“这是二哥马骏,在省国资委工作。”
马骏点点头,打量了陈青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但还算温和。
菜很简单,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老爷子动了筷子,其他人才跟着开动。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
吃到一半,老爷子放下筷子,看向陈青。
“王立东的事,我听说了。”
陈青停下动作:“是。”
“做得不错。”老爷子点点头,“该捅的马蜂窝,就得捅。但捅完之后,你要想清楚怎么收场了吗?”
陈青在老爷子说话的开始就已经放下筷子,坐得很端正地认真倾听。
待老爷子说完,陈青轻声回应道:“老爷子,收场的事似乎不关我的事。江南市有市委、市政府的领导,省里就更不用说了。动我的人,又动我的工作,我不需要给任何人交代。”
陈青这话暗示,马慎儿中毒让他不去想什么后果。
听到老爷子微微点点头,“有胆量,但还是操之过急。龙、虎、狗各有各的道。这次之后,你应该明白了。”
陈青心头一震。
老爷子这话说得透彻——自己现在充其量是条“敢咬的狗”,却去撕咬“龙虎”层面的猎物。
能活下来,靠的是有人需要这条狗去咬人,而不是自己真有屠龙术。
“老爷子说得对。但凡我还有别的可行办法,我也不会这样破釜沉舟。”
“年轻人嘛,总是要走一些不寻常的路,才明白什么路更有效!知道抓紧严巡,也算是有见识。”
说到这里,马雄接过话:“严巡下个月正式出任副省长,分管工业、环保。组织部已经考察完毕,已经公示。”
这个消息让陈青精神一振。
之前的通知只是说接替工作,并没有说是以什么身份,这一个消息表示严巡终于在几个月之后,真正的晋升到了副省级。
虽然不足以振奋人心,但对严巡而言,这也是本该几个月前就实现的。
“严巡这个人,”老爷子缓缓开口,“我打过交道。表面铁面无私,实则重实绩。他年轻时在基层吃过亏,所以欣赏能干事、敢干事的人。你要和他保持良好关系——不是巴结,是用实绩说话。”
“我明白。”
“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老爷子看着他,“产业走廊,你做出样子,谁都动不了你。做不出来,再大的靠山也没用。”
这话说得直白,但也实在。
马骏这时候开口:“省里对江南市的关注度很高。赵华虽然退了,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你要小心,他们可能会从别的方向找你的麻烦。”
“什么方向?”
“比如……合规性审查。”马骏说,“你的项目推进太快,程序上难免有瑕疵。如果有人拿着放大镜挑刺,会很麻烦。”
说完,还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不要以为简老能压得住太多,毕竟离休的时间久了。”
陈青当然明白马骏的提醒是有道理的,赶紧点头:“谢谢二哥,我会注意。”
老爷子又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青菜。
“慎儿选了你,我没意见。”他说得很慢,“但马家有马家的规矩——不掺和地方事务,这是底线。你能理解吗?”
“能。”
“理解就好。”老爷子看向马慎儿,“婚礼的事,你们自己定。我只有一个要求:低调。”
马慎儿点头:“知道了,爷爷。”
晚饭在看似简单的对话中结束。
老爷子并没有再交代别的事,也没有留下他的意思。
陈青明天还是回金禾县工作,也没打算留下。
马慎儿把车钥匙给了他,离开时,把他送到院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子里亮起昏黄的路灯。
“老爷子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马慎儿轻声说,“他是真看好你。”
陈青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马慎儿摇头,“我选的,我认。”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但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官场这条路,太险。”
陈青只是微微用力抱了一下她的肩头,没有回应。
这个时候说什么答应的话,没有意义。
晚上十点,陈青回到金禾县行政中心办公室。
桌上堆着待批的文件,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是县环保局局长打来的,声音急促:
“陈书记,截渗坝那边出事了!”
陈青心头一紧。
连忙追问道:“怎么回事?”
“有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坝上,不让开闸放水!说是不相信水质达标,怕污染下游!”
今晚是预定的丰通矿区截流的截渗坝戳开放水的日子。
选择在晚上戳开,也是不想引人注意。
污染事件已经闹得太沸沸扬扬了,低调一些处理比较好。
一个晚上,足以将截流洼地的水放完。
却不曾想到居然还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还阻止放水。
“现场什么情况?”
“群众情绪激动,有人喊‘当官的骗人’!我们的人在维持秩序,但……”
“净化环境的专家呢?”
“在现场,检测报告都拿出来了,但村民说不信数据!”
陈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暂停放水,保护好群众安全。”他说,“我明早六点到现场。”
“是!”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摊开的水质检测报告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3类标准,十七项指标全部达标。
但达标不等于信任。
陈青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沉睡的金禾县。
既然低调处理不被认可,也就没必要了。
他想起老爷子的话:你现在最缺的不是靠山,是时间。
也想起柳艾津的话:三个月,我要看到能堵住所有人嘴的东西。
村民既然质疑不信!
那就证明给村民们看。
要知道“不信”这两个字,比任何敌意都更棘手。
怀疑一旦产生,就需要十倍、百倍的努力去消除。
而他能做的,剩下的就只有公开面对。
拿起电话,拨通县委宣传部长常晓敏的电话:“联系市电视台,请他们明天到截渗坝现场录制新闻。不是报道,是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这水,到底能不能喝。”
*****
清晨五点四十分,天刚蒙蒙亮。
陈青的车拐下县道,驶上通往丰通矿区的碎石路。
车灯切开晨雾,照出路边枯草上凝结的白霜。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箱方便面——红烧牛肉味,十二包。
后备箱里还有一口半旧的生铁锅,几瓶矿泉水,一捆干柴。
这些是今天早上出发前,陈青让邓明临时准备的。
邓明和陈青坐在后座,看着那箱方便面,欲言又止。
“书记,真要……”
“真。”陈青眼里看在看着京华环境公司和县环保局出具报告,头也没抬,“老百姓不信报告,不信数据,那就给他们看最实在的。”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陈青打断他,“京华环境的数据我核实过三遍,县环保局连续监测七天。这水要是真有问题,我第一个倒。”
邓明不说话了,只是把怀里加急复印的一大叠水质报告又抱紧了些。
截渗坝出现在视野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坝体上“军地共建守护健康”的标语在晨光中依稀可辨。
坝前黑压压聚着三四十人,大多是老人、妇女,也有几个青壮年站在前面。
刘勇带着十来个民警在维持秩序,但不敢靠太近——有个白发老人坐在坝体边缘,腿已经悬在混浊的水面上方。
“谁都不许开闸!”老人声音嘶哑,“开了闸,下游的田、下游的鱼,全完!”
陈青下车,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人群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陈书记来了!”有人喊。
人群一阵骚动。
陈青走到坝前,先看向坐在坝边的老人:“老人家,您贵姓?”
老人瞪着他:“姓杨!下游杨家村的!我家三亩鱼塘就在金河边上!”
“杨老伯。”陈青蹲下身,和他平视,“您担心水有毒,是吧?”
“废话!”老人激动起来,“前阵子死鱼你没看见?现在说达标就达标,谁信?你们当官的上下嘴皮一碰,我们老百姓就得拿身家性命赌!”
身后人群附和:“对!不信!”
“数据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我们要看真格的!”
陈青站起身,目光扫过人群。
他看到很多双眼睛——怀疑的,愤怒的,也有犹豫的。
这些眼睛背后是一个个家庭,一片片农田,一口口鱼塘。
“邓主任。”他转身。
“在。”
“把检测报告发下去,每人一份。”
邓明抱着那摞报告,一份份递给村民。
有人接过,有人不接,接过的也大多随手捏着,不看。
陈青等报告发完,才开口:“这上面十七项指标,全部达到国家3类水标准。3类水什么意思?可以游泳,可以养鱼,经过处理可以喝。”
“说得好听!”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喊,“那你喝一个给我们看看!”
这话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情绪。
“对!你喝!”
“当官的自己敢喝才行!”
陈青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向杨旭示意了一下。
杨旭转身走向车子,打开后备箱,拎出那口铁锅,那捆干柴,还有副驾驶的那箱方便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老伯。”陈青对坝边的老人说,“您下来,帮个忙。”
老人狐疑地看着他,犹豫几秒,还是从坝边爬了下来。
陈青在坝前空地支起铁锅,架好柴,看向邓明:“打水。”
邓明咬咬牙,拿起水桶,走到坝边,在众目睽睽下打了一桶浑浊的坝水。
水倒进铁锅。
柴火点燃。
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噼啪声响。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坝前这片小小的空地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连原本在远处观望的村民也凑近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沸腾,浑浊的颜色在高温下逐渐变淡。
陈青拆开一包方便面,把面饼放进沸水。
红烧牛肉的调料包撕开,粉末撒入。
香气随着蒸汽飘散开来,在这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突兀。
面煮好了。
陈青用筷子捞出面条,盛进准备好的碗里,又舀了两勺面汤。
然后他端起碗,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吃下第一口面。
烫,咸,方便面特有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一口,两口,三口。
面条吃完,他端起碗,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碗底朝天。
全场死寂。
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早起的鸟鸣。
陈青放下碗,看向杨老伯:“3类水,煮沸消毒,可以喝。这碗面我吃了,汤我也喝了。现在我告诉您——这水,达标。”
老人嘴唇颤抖,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空碗。
“如果下游有一条鱼死,”陈青一字一顿,“我陈青,辞职谢罪。”
风从两山的夹口方向吹来,带着这片本不该存在的水域特有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