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7章发髻中的微光(2 / 4)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林默涵的反应。

林默涵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他能感觉到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浸湿了睡袍的内衬,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好奇。

“什么东西?”陈明月适时地插话,她端着茶盘走过来,将茶杯放在赵文博面前,“赵副站长,喝茶。这是冻顶乌龙,今年春茶,您尝尝。”

赵文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电台零件。”他说出这四个字时,眼睛死死盯着林默涵,“还有一本密码本,是用《唐诗三百首》做的码表。”

《唐诗三百首》。

林默涵感觉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要凝固。但他强迫自己微笑,甚至笑出了声。

“赵副站长,您该不会怀疑我吧?”他摇摇头,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书——正是《唐诗三百首》,“您看,这本书我也有。读书人嘛,谁书架上没有一本《唐诗三百首》?至于电台零件……那就更荒唐了。我是个商人,要电台零件做什么?”

“所以沈经理认为,张启明是地下党?”

“我不敢妄下结论。”林默涵将书放回书架,“但若真如您所说,他私藏电台零件和密码本,那确实可疑。不过赵副站长,这些东西,会不会是有人栽赃?张文书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文博沉默了。

他慢慢喝着茶,烟雾从香烟上升起,在灯光下缠绕。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陈明月站在林默涵身边,手指悄悄握住了睡袍的腰带——那里面藏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只有掌心大小,但足够在近距离击穿一个人的头颅。

“栽赃……”赵文博喃喃重复这个词,然后突然问,“沈经理,你书架上那本《唐诗三百首》,能借我看看吗?”

“当然。”林默涵神色自若地取下书,递过去。

赵文博接过书,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仔细,几乎是在检查每一页的夹缝。书页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默涵的心跳平稳。那本书是干净的,真正的密码本不在这里。在阁楼的发报机旁边,有一本一模一样的《唐诗三百首》,那才是真正的密码本。而书架上的这本,只是掩护,里面甚至有几处他故意做的批注——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内容都是对诗句的寻常赏析。

“沈经理喜欢李商隐?”赵文博停在《无题》那一页。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林默涵随口吟诵,“李商隐的诗,总是缠绵悱恻,适合夜里读。”

“那么‘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这一句,沈经理如何理解?”

“执着。”林默涵说,“对某件事、某个人的执着,至死方休。做生意也需要这种精神,赵副站长说是不是?”

赵文博合上书,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今晚打扰了。”他说,“例行检查,沈经理别见怪。”

“赵副站长公务在身,理解。”林默涵送他到门口,“那张文书的事……”

“我们会查清楚。”赵文博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林默涵一眼,“不过沈经理,最近高雄不太平,晚上还是早点休息为好。特别是码头那边,能少去就少去。”

“多谢提醒。”

四个人的脚步声再次在楼梯间响起,渐行渐远。

林默涵关上门,上了锁。他没有立即转身,而是将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后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睡袍贴在背上,冰凉一片。

“他们走了。”陈明月轻声说。

林默涵没有动。他听着楼下的汽车引擎声响起,轮胎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直到一切都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两辆黑色轿车已经驶出码头区,尾灯的红光在街道尽头闪烁了一下,然后左转,消失不见。

“他们真的走了?”陈明月走过来。

“暂时走了。”林默涵放下窗帘,脸色凝重,“但赵文博今晚是来试探的。他怀疑我,但还没有证据。”

“那张启明……”

“凶多吉少。”林默涵走到废纸篓旁,看着里面的灰烬,“他故意用错误的货单号向我示警,说明他预感到自己可能会被捕。那本《唐诗三百首》……他应该是想销毁,但没来得及。”

“那晓棠的照片?”

“也是他故意带在身上的。”林默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知道,如果照片被搜出来,军情局会怀疑有家人留在大陆的人。而他清楚,我是大陆来的‘侨商’。”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他在保护你?用这种方式?”

“也许。”林默涵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最上面一张,正是和刚才赵文博展示的那张一模一样的照片——晓棠在江南水乡的石拱桥上,笑得灿烂。

“但他不知道,我也有这张照片。”林默涵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女儿的脸,“如果赵文博多疑一点,让人去查这张照片的出处,很可能会发现这是上海王开照相馆拍的,而王开照相馆在1949年后……”

“就归国营了。”陈明月接话,脸色发白。

“对。”林默涵将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赵文博今晚没有搜出什么,但他不会就此罢休。魏正宏的人,一旦起了疑心,就会像水蛭一样,不吸饱血不会松口。”

陈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批情报怎么办?左营基地的补给清单,如果真在第七箱红茶里,明早就要上船了。”

林默涵看了看挂钟,凌晨三点四十分。

“还有时间。”他说,“我去码头。”

“太危险了!赵文博刚走,码头上肯定还有他的人!”

“正因为刚走,他们反而会松懈。”林默涵已经开始换衣服,“赵文博亲自来试探我,说明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我身上。码头的守卫可能会暂时放松警惕。这是最好的机会。”

“我跟你去。”

“不行。”林默涵系好衬衫扣子,从衣柜里取出一套深色工装,“你留在这里。如果一个小时内我没回来,你就启动应急程序,去台北找苏曼卿。”

“默涵……”

“这是命令。”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穿上工装,戴上鸭舌帽,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匕首,插在靴筒里。

陈明月咬住嘴唇,突然转身跑进卧室。几秒钟后,她拿着一个东西回来——那是一支铜簪,簪头雕成海燕形状。

“情报如果在红茶箱里,太显眼了。”她将铜簪递给林默涵,“用这个。簪子是空心的,拧开簪头,里面可以藏微缩胶卷。你把清单拍下来,放进去,然后把簪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林默涵明白了。

“然后插在你的发髻里,带出来。”陈明月说,“明天早上,我以老板娘的身份去码头验货,戴上这支簪子。没人会检查女人的发簪。”

林默涵接过铜簪。簪子沉甸甸的,簪身光滑冰凉,海燕的翅膀雕刻得极为精细,每一片羽毛都清晰可见。

“这是……”

“我母亲留给我的。”陈明月别过脸去,“她说,这簪子能保平安。”

林默涵握紧簪子,感觉金属的凉意透过手心,直抵心底。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小心。”陈明月轻声说。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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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半的高雄港,雾气开始从海面升起。

林默涵压低帽檐,沿着码头仓库区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第三仓库东南角有个排水洞,铁栅栏锈蚀了,用力可以掰开;第五仓库后面堆着废弃的集装箱,从那里可以爬上仓库屋顶;第七仓库的看守老李头嗜酒,每天晚上都要喝两杯,四点左右会睡半个小时……

这些细节,是他这两年多来一点一点摸清的。一个合格的情报员,不仅要熟悉自己的身份,更要熟悉周围的环境。每一扇门、每一扇窗、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阴影,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逃生通道,或是致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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