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像上的人他认识——不,准确地说,是沈墨认识。三个月前高雄商会举办的联谊晚宴上,这个人作为“新来的商贸稽查员”被介绍给各位老板。当时他自称姓王,说话带着江浙口音,但林默涵从他的坐姿和倒茶的习惯判断,这是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
那天晚上,这个“王稽查”特意过来跟他喝了一杯,问了许多关于“墨海贸易行”经营状况的问题,最后还半开玩笑地说:“沈老板生意做得这么大,可要记得依法纳税啊。”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玩笑。
“明天一早,你去找苏姐。”林默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就说我想订一批巴西咖啡豆,问她有没有门路。如果她说‘巴西的最近缺货,印尼的倒是有’,你就回答‘那我等下一批,记得留二十斤’。”
陈明月点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该说的他会说,不该问的她绝不多问。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袍的带子,这个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的担忧。
“情况很糟吗?”她还是没忍住。
林默涵走到她面前,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这是沈墨对妻子应有的亲昵,但动作依然克制得恰到好处:“还记得我们结婚时说的话吗?”
陈明月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这个男人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坚定,像深夜里不曾熄灭的星。
“你说,既然成了一家人,就要同舟共济。”她轻声重复。
“现在起风了。”林默涵说,“但我们这条船,还没到沉的时候。”
窗外忽然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贸易行门口,没有停留,但车速慢得可疑。车厢里没有开灯,只能隐约看见驾驶座上有个模糊的人影。
轿车消失在街角后,整条街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码头上装卸货物的撞击声隐约传来。
“去睡吧。”林默涵说,“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忙。”
陈明月站着没动。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个瓷碗上,冰糖炖梨已经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忽然,她开口说:“今天是我母亲的忌日。”
林默涵怔了怔。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五十二了。”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是病死的,没钱治。父亲把她埋在后山,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我离开家那天,在坟前磕了三个头,说等革命胜利了,一定回来给她立碑。”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林默涵:“你说,我们能看到那一天吗?”
这个问题太沉重,重得让林默涵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同样没能等到胜利的女人,在日军轰炸南京时死在了防空洞里。临终前,她把最后半块饼塞进当时才十岁的林默涵手里,说:“涵儿,活下去。”
活下去。多简单的三个字,多艰难的三个字。
“能。”林默涵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不一定能看到,但总有一天,会有人看到的。到那时,你母亲的墓碑上会刻着‘革命烈士家属’,而不是荒坟一座。”
陈明月笑了,眼角有细碎的泪光。她没有擦,任由那点湿润在灯光下闪烁:“有你这句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