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对岸收到,就来得及。”林默涵合上书,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睡一会儿吧,天亮前我叫你。”
“你睡,我守夜。”
“你受伤了,需要休息。”
两人对视一眼,苏曼卿先移开了目光。她裹紧毯子,在火堆旁躺下,背对着林默涵。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哗哗的雨声。
林默涵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洞顶渗出的水珠,一滴,两滴,落在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去年除夕,陈明月包了饺子,两人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假装那是一顿团圆饭。想起女儿照片上稚嫩的脸,她今年该七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爸爸的样子。想起老赵扛着米袋进门时憨厚的笑,想起他说“沈先生,这是今年新收的米”。
现在老赵泡在爱河里,眼睛睁着,死不瞑目。
而他还活着,在这个防空洞里,守着一个受伤的同志,怀里揣着用命换来的情报。
值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值。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想,不是因为那些口号和主义。只是因为,如果他不做,就会有更多的人像老赵一样,死在不知名的河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只是因为,如果他不做,女儿那一代人,可能还要活在战火和恐惧里。
很简单的理由,简单到有些可笑。
洞外传来几声鸟叫,清脆,穿透雨声。天快亮了。
林默涵坐起身,添了些柴火。火光跳跃,映在苏曼卿脸上。她睡着了,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毯子滑落了一些,露出肩膀,那里有一道旧伤疤,是枪伤,愈合了很久,但疤痕依然狰狞。
他轻轻把毯子拉上去,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但苏曼卿还是醒了,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片刻的茫然,然后迅速恢复清明。
“天亮了?”她坐起身,毯子滑落,她立刻抓住裹紧。
“还没,快了。”林默涵递给她一个水壶,“喝点水,我们得走了。”
水是雨水,用铁皮桶接的,有股铁锈味。苏曼卿喝了几口,把水壶递回去。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都很凉。
“你的计划是什么?”她问。
“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去咖啡馆拿药和备用身份。”林默涵说,“你必须在床上躺两天,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那你呢?”
“我回贸易行,如果陈明月还没走,就带她一起撤离。如果她已经走了……”他顿了顿,“我就去找她。”
苏曼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变了很多。”
“是吗?”
“刚来台湾的时候,你像个书生,现在……”她笑了笑,没说完。
现在像个战士。像个在刀尖上走了三年还没死的人。
林默涵也笑了,笑容很淡:“你也变了。三年前在咖啡馆第一次见你,你端着咖啡,笑得很甜,像真的只是个老板娘。”
“现在呢?”
“现在像个老板娘,也像个战士。”
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防空洞里显得很轻,很快被雨声吞没。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林默涵扶起苏曼卿,掀开藤蔓,走出防空洞。山下的城市笼罩在晨雾里,依稀能看见高雄港的轮廓,和港口停泊的船只。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的战斗,还要继续。
“走。”林默涵说,扶着苏曼卿,一步步往山下走。
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海面上,晨光刺破云层,洒下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