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定要好好品品。”林默涵接过她递来的闻香杯,凑近鼻端,轻嗅。茶香清冽,带着岩骨的花香。他放下杯子,目光与苏曼卿在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眼神交换的瞬间,两人都已进入状态。
苏曼卿提起茶壶,为林默涵面前的品茗杯斟茶。水流声潺潺。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枪伤疤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斟到七分满,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壶嘴在杯沿极轻地敲击了三下。
嗒。嗒。嗒。
短,短,短。摩斯密码的“S”。
林默涵神色不变,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嗒。嗒。嗒。同样的“S”。
安全。暂时安全。
苏曼卿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放下茶壶。“陈老板觉得这茶如何?”
“香气高长,岩韵显,好茶。”林默涵啜饮一口,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影子’最近两次传递,时间间隔拉长,内容也简略了。最后一次,在‘马公港新到驱逐舰两艘’后,句点墨迹异常。”
苏曼卿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茶水在杯中荡开细微的涟漪。她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
:“多久了?”
“三天前。之后没有新消息。”林默涵从怀中取出一个极小的纸卷,借着桌布的掩护,推到苏曼卿手边。“这是已核实的情报摘要。美军介入后,敌人内部协调确有缝隙,但我们的时间窗口也在缩小。另外,魏正宏最近在军情局内部搞了一次秘密审查,重点在机要部门和通讯处。”
苏曼卿不动声色地将纸卷入袖中。“‘影子’的身份,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按纪律,只有单线联系人‘老渔夫’知晓。‘老渔夫’牺牲后,这条线理论上只有我掌握。但……”林默涵停顿了一下,“不排除有我们不知道的备份联络方式,或者‘影子’在极度危急情况下,启用了紧急联络人。”
“魏正宏不是等闲之辈。”苏曼卿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他最近在几个老茶馆安插了钉子,专门监听生意人谈话。你这次约在这里,虽然用的是茶叶暗语,但也要小心。我进来时,注意到对面茶摊有个生面孔,一直在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林默涵心中一凛。对面茶摊……是他来时看到的那个卖香烟的老头旁边。当时没太留意。
“会面必须缩短。”苏曼卿快速说道,同时手上继续行云流水地泡茶、斟茶,动作流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与生意伙伴品茗闲谈。“‘影子’的事,我会通过备用渠道尝试接触。你这边,按原计划,三天后,有一批货从香港到基隆,船名‘福星号’,船长是我们的人。情报微缩胶卷,藏在一桶‘陈记’赭石颜料里,货单号是甲字七三二。你以进货为名去提货。”
“明白。”林默涵点头,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低语,“‘台风计划’第二阶段的核心是空海协同,我们需要左营、冈山机场的飞机部署和起降频率。这方面……”
“已经在安排。”苏曼卿打断他,眼神示意窗外,“有狗。”
林默涵余光扫向竹帘缝隙。楼下街道,两个穿着普通短褂、但脚步扎实、目光四处扫视的男人,正朝茶馆门口走来。
“从后门走。”苏曼卿迅速从茶盘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推到他面前,“隔壁绸布庄的后院,通着后面的巷子。我拖住他们。”
“一起走。”林默涵抓住钥匙,却没有立刻起身。
“不行。目标太大。”苏曼卿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露出一丝生意场上惯有的、略带矜持的笑容,“陈老板,这批水仙的价钱,我们再商量商量?您也知道,这茶过来,路上打点不易……”她声音提高,语气自然。
林默涵知道她说得对。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嘱托,珍重,以及不必言说的信任。然后,他点了点头,也提高声音,带着点商人的计较:“李老板,价钱好说,但品质必须保证。下次若还是这个成色,我可要换别家了。”
他站起身,拿起公文包,自然地走向雅间内侧的屏风后——那里有一扇通往内部走廊的小门。苏曼卿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摆弄着茶具,嘴里还在说着茶叶的成色、运输的损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