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的声音传来:“沈经理,香港的客户催那批糖的提单,说再不给就要取消订单了。”
这是暗语,意思是“有可疑人员在贸易行附近”。
“告诉他,提单明天一早送到。”林默涵挂了电话,点燃一支烟,在烟雾中观察四周。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紧闭,但车尾的排气管在微微抖动——引擎没熄火。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坐在路边摊吃面,筷子用得别扭,眼睛却不时扫向贸易行的方向。
军情局的人。
林默涵掐灭烟头,转身走进身后的杂货铺。他买了包烟,和老板闲聊了几句高雄的天气,然后从后门离开,穿过两条小巷,来到盐埕区的菜市场。
人潮是最好的掩护。
------
晚上七点,高雄港码头灯火通明。货轮“中兴号”正在装货,起重机吊着蔗糖包缓缓落入船舱。林默涵站在三号仓库的二层平台,这里是整个码头视野最好的地方。
老赵准时出现,一身码头工人的打扮,肩上扛着麻袋。
“有消息吗?”林默涵递给他一支烟。
“张启明昨天下午去了海军基地的军需处,见了军需官王德发。两人在办公室吵了一架,具体内容不清楚。之后张启明去了‘大新’当铺,当了一块手表。”老赵压低声音,“更麻烦的是,今天上午,王德发没来上班。”
“死了?”
“失踪。家里人说昨晚就没回家。军需处已经乱成一团,宪兵队都来了。”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张启明急需用钱,找军需官王德发,大概率是勒索——军需处是油水最肥的衙门,王德发手上不干净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但如果王德发失踪,而张启明也同时不见……
“我们的人进得去军需处吗?”
“难。今天下午那里已经戒严了,说是清点物资。”老赵顿了顿,“但有件事很怪——清点本该是军需处和审计处一起进行,可今天只有军需处自己的人在场,审计处的人被挡在了外面。”
林默涵的手指在栏杆上轻敲。这是摩斯码的节奏:危-险-加-速。
“老赵,你马上撤离高雄。去台南,找‘布庄’的周老板,他会安排你去乡下避风头。”
“那你呢?”
“我还不能走。”林默涵望向海面,远处渔火点点,“‘台风计划’的演习坐标还没拿到,这个时候走,前面所有的牺牲都白费了。”
老赵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留着,万一……”
“你更需要。”林默涵把布袋推回去,“记住,如果十天内没有我的消息,就启动‘归巢’计划,所有人员转入静默。这是命令。”
老赵眼眶红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地下党员,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此刻却像个孩子似的用力点头。他把布袋塞进林默涵手里,转身消失在仓库的阴影中。
布袋里除了钱,还有一把钥匙——那是高雄火车站行李寄存处13号柜的钥匙。林默涵知道,柜子里放着老赵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一套日籍商人的身份文件,以及一张去花莲的船票。
他把钥匙揣进贴身口袋,那里已经有三把钥匙:一把是墨海贸易行的,一把是家中阁楼的,还有一把是台北大稻埕颜料行的备用钥匙——那是“陈文彬”的身份凭证。
每把钥匙,都是一重身份,一份责任,一道枷锁。
------
晚上九点,林默涵回到盐埕区的公寓。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陈明月正在缝补衣服。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用碗扣着保温。
“吃过了吗?”她头也不抬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