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交锋,空气仿佛凝固了。圆桌旁的其他几位理事或低头不语,或眼神游移,显然内部的分歧早已不是秘密。
就在这时,安全屋那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约定的信号。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凝固,手无声地摸向随身携带的武器或触发护符的位置。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疾不徐。
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的身影侧身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他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脸——正是之前失联的尼克莱·伏尔科夫。他看起来疲惫不堪,脸颊上有新的擦伤,但腰杆挺得笔直。
“尼克莱?”伊莎贝拉眼中闪过惊喜,但随即被警惕取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外面情况怎么样?”
尼克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圆桌边的众人,尤其在拉尔夫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明。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凉水一饮而尽,然后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北境出大事了。我的人冒死传回片段信息,地脉发生大规模异常扰动,源头极深,伴有……难以形容的古老回响波动,像是某种沉睡巨物的悲鸣。陈维他们可能就在那片区域附近。另外,”他顿了顿,看向拉尔夫,“我来之前,绕路去了一趟‘归档处’的外围中转站。听说,最近有高阶权限调阅了所有关于‘北境地下异常信号’、‘大地母神悲歌’以及‘第七观测节点’的封存档案,包括一些连我都不知道存在的‘黑色密档’。调阅记录做得很干净,但并非无迹可寻。拉尔夫理事,您对此有什么指示吗?”
拉尔夫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最高理事会有权调阅任何档案,尼克莱。这属于正常的信息整合,为了应对当前复杂的局面。你的任务是休整,并准备可能的救援或接应行动,而不是质疑理事会的决策。”
尼克莱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对伊莎贝拉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默默走到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坐下,开始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几件装备。但他的到来,和他带来的信息,以及那意有所指的质问,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让房间内本就紧张的气氛更加暗流汹涌。
信任,在这个黑暗的时代,是最奢侈也最脆弱的东西。
北境,某处被永恒风雪笼罩的黑色山谷深处。
这里没有菌类的微光,只有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香,混合着铁锈、硫磺和某种冰冷深海的气息。巨大的、非自然的肉质器官附着在岩壁上,缓慢地蠕动、搏动,表面流淌着暗紫色的粘稠液体。地面上刻画着庞大而邪恶的符文阵列,中央是一个由骸骨和扭曲金属搭建的祭坛。
几个披着破烂黑袍、身形佝偻的身影跪伏在祭坛周围,用一种尖锐、非人的语言诵唱着。他们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奇异地汇聚成一种能够穿透耳膜、直达灵魂深处的亵渎之音。祭坛上方,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状的暗影,内部仿佛有无数张痛苦的面孔在挣扎、嘶吼。
一个格外高大、黑袍上绣着滴血嘴唇图案的身影站在祭坛前,伸出枯槁如树枝的手,将一把混合了黑色灰烬和银色粉末的东西撒入祭坛中央凹陷的血池。血池沸腾起来,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那股甜腻的腐香瞬间浓烈了十倍。
“祂听到了……”高大身影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张半是溃烂、半是狂热的脸,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寂灭之喉在颤动……母亲在悲泣……归零的序曲即将奏响……加速吧,加速吧!让这衰亡的盛宴,迎来最终的狂欢!”
他猛地将双手插入血池,发出痛苦而愉悦的嘶吼。周围的诵唱声更加高亢、疯狂。山谷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蠢蠢欲动的影子在聚集,发出饥渴的磨牙声。
衰亡之吻,从未停止他们的舞蹈。在这终末的舞台上,每一个角色都在向着自己认定的结局狂奔。
地底,庇护所穹窿。
陈维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额头上那滴冰冷的水早已蒸发,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意。但他心中的寒意却在扩散。
那种被锁定的感觉……越来越清晰了。不是来自上方厚重的岩层,不是来自周围黑暗的甬道。它更……直接。仿佛有某种冰冷、纯粹、不带任何情感的“视线”,刚刚穿透了无数障碍,轻轻地、短暂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洞顶那些沉默的钟乳石,看向黑暗的深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亘古的岩石,和永恒的死寂。
但艾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陈维立刻收敛心神,轻轻挪过去,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将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拨开。她的体温有些高。伤口在这样潮湿恶劣的环境下,太容易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