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魄冷汗涔涔,只得跪禀偷入瑶圃之事。
众哗然。兰君怒斥:“违禁出谷,当罚百年不得化形!”
正纷乱间,忽有守谷竹兵来报:“谷外有两人类求见,自言能解花语。”
四、对弈
来者竟是马员外与贾先生。
马员外揖道:“鄙人园中奇花连日凋零,闻此谷有养花秘术,愿以千金相求。”
贾先生却径自走向老梅,深施一礼:“晚生贾芳洲,偶得异禀,能略通花意。知贵族避世千年,今日唐突,实因见瑶圃花木泣血,心有不忍,特来求教养花真谛。”
梅公沉吟片刻,道:“二位可见谷中花木与外界不同?”
马员外四顾,疑道:“似乎……不如我园中鲜艳?”
“正是。”梅公拂须,“我族以‘敛’为修。敛色非无色,敛香非无香,乃待知己而发,逢其时而放。如人穿衣,非为蔽体,实为彰品。贵园强令冬花夏开,一如令人衣裘于三伏,岂能不病?”
马员外愕然。贾先生却眼睛一亮:“原来如此!花有花时,人有入时。强违天时,虽得奇观,终损根本。”
梅公点头:“先生能出‘本心一寸即天池’之句,已近花心。然老夫有一问:我族耻炫,人间却以炫为能,此矛盾何解?”
这实是花精千年困惑。百芳皆屏息以待。
贾先生不疾不徐,自袖中取出一卷:“晚生携来历代咏花诗百首,或可作答。”
展开卷轴,但见屈原咏橘、陶潜采菊、林逋妻梅、周颐颂莲……贾先生道:“人间知花者,皆不重其色。屈子爱橘‘独立不迁’,渊明羡菊‘霜下杰’,和靖先生‘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无一字写梅形。可见人间真赏,赏在精神,非在皮相。”
马员外听得糊涂:“若无好颜色,谁来看精神?”
贾先生笑指卷末:“东主看这首——李义山咏牡丹‘我是梦中传彩笔,欲书花叶寄朝云’,他写牡丹,偏要‘寄朝云’,何也?因真美不可留,唯托之想象。贵园强留百花之形,恰失其神。”
此言一出,满谷生香。众花精但觉千年郁结,豁然开解。
桂魄忽出列道:“晚辈有一比:贾先生是‘诗眼观花’,故见精神;马先生是‘市眼观花’,故只见价码。然诗眼难得,市眼常有。我族欲存于世,当如何?”
这问更进一层。众芳暗赞桂魄机敏。
梅公与贾先生对视,忽然同声而笑。
梅公道:“小桂此问,当由马先生答。”
马员外愣住,半晌,猛拍大腿:“有了!我园中花木,可分两类:一类供俗客观赏,不妨稍作修饰;一类专为真赏者设,务必保全本真。譬如开店,前堂摆应时货,后园藏镇店宝——如此既得银钱,又不负花心,可好?”
贾先生拊掌:“大妙!前堂牡丹可稍屈,后园寒梅必挺直。前者是生计,后者是知己。百花入世,本当如此。”
梅公长揖:“得此一语,我族可出谷矣。”
五、花市
三年后,江南新起一“芳洲花市”,名动天下。
市分内外两重。外市百花争艳,有绿牡丹、墨菊、三色桃等奇品,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内市却朴素异常,只按四时陈列当令花木,价格反贵十倍。奇者,购内市花者,须先答“花问三题”。
这日来了个波斯商人,欲购内市秋菊。花童问:“第一题:陶渊明为何独爱菊?”
商人答:“因菊耐寒。”
“第二题:黄巢咏菊‘我花开后百花杀’,菊心果真如此?”
商人挠头:“这个……咏花罢了,何必当真?”
“第三题:请以菊为题作诗一句。”
商人瞠目,甩袖而去。
帘后转出两人,正是贾先生与桂魄——此时桂魄已可化人形,名桂知秋,与贾先生共主花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