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过窟在绝壁之下,终年不见日光。
青蘅坐在黑暗里,指尖划过石壁上历代受罚者刻下的字迹。忽然摸到一行熟悉的娟秀小楷:“芳魂当归天地,宁碎不囚——赤芍,永隆七年刻。”
他心头剧震,顺着字迹往下摸,竟是一篇完整的《芳魂说》!文中写道:“...或问百花何以自囚?答曰:非畏人言,实惧己心。一旦展颜,必生比较;比较既生,则生胜负;胜负既分,则失本真。此百花千古困局...”
青蘅读至末尾,见一行新墨:“后来者鉴:解局之道,在‘一字无两’。”
字迹未干,显然是不久前有人来过。
“好个‘一字无两’。”黑暗中响起女子声音。青蘅猛回头,见洞口倚着一红衣女子,眉间一点朱砂,正是族谱中描绘的赤芍模样——可她三百年前就该...
“残念而已。”女子轻笑,“当年我离开瑶圃,一缕执念附在这玉牌上。今日玉牌回谷,我方得暂时显形。”她飘至青蘅面前,“你可知‘一字无两’何解?”
青蘅沉吟:“可是说...每朵花都是独一无二?”
“只对一半。”赤芍虚指空中,幻出两朵并蒂莲,“你看这两朵,同根同枝,可有一模一样?”
细看之下,左瓣多一脉金纹,右蕊深半分绛色。
“百花之惧,在于比较。可若知‘无两’,何来比较?”赤芍眼中光华璀璨,“当年瑶圃之败,非因马贾诗肠有限,而在百花自陷‘可比较’之局。若能各展其独,何须他人评断?”
洞外忽然传来喧哗。赤芍身影淡去:“时辰到了。青蘅,玉牌在殿前柏树下三尺处...记住,真正的芳鉴,不在瑶台,在敢展颜的刹那。”
青蘅破禁而出时,谷中正逢大变。
原来三日前,谷外来了一行人。为首者姓马,名文渊,乃江南著名书画鉴藏家;同行贾姓商人,专事海外奇珍贸易。二人本为寻访失传的“瑶圃百花谱”,误入山谷外围迷阵,被巡逻的丁香卫发现。
按古律,凡人窥见花谷踪迹者,当抹去记忆逐出。可这马、贾二人甚奇——马文渊见谷口一株半谢的垂丝海棠,竟泪流满面,对花三拜:“晚生寻芳三十年,今日得见真国色,死而无憾!”贾商则从行囊中取出一卷泛黄画轴展开,正是《瑶圃春宴图》摹本。
白芷族长本要施术,见画怔住——那画上题着她三百年前在瑶圃即兴所作的诗句:“偷入瑶圃,暗愧鲁莽。”
“你们...从何处得此画?”
马文渊道:“晚生祖上曾任瑶圃守门人。瑶圃消散后,先祖携此画隐居江南。三代人寻访百花遗迹,只为一愿:补写《百花真鉴录》,让世人知天地间真有此等芳华。”
贾商亦拜:“在下经商四海,见过异域奇花三千。可无论扶桑八重樱,还是泰西黑玫瑰,皆不及贵谷野径一朵无名小花的风骨。若蒙不弃,愿以余生财力,护此谷芳华不为人扰。”
殿中一片寂静。花灵们面面相觑,这二人的“诗肠”,与当年瑶圃马贾截然不同。
白芷沉默良久,忽然道:“取‘共鉴令’来。”
玉牌奉上时,她指尖发颤:“青蘅那孩子...或许是对的。”转身对马、贾二人,“三日后月圆之夜,请二位携‘诗肠’再来。芍药谷将开‘无两鉴’——但非为你我,为百花自己。”
月圆之夜,百花殿前广场升起七十二座玉台。
没有观众,没有评委。每座台上立着一面“本心镜”,镜非照形,而照花灵毕生修行中对“美”的领悟。
子时三刻,第一声玉磬响起。
牡丹登台,镜中浮现武后贬谪的寒冬,她在洛阳街头被老妪以体温救活,从此懂得“艳极反朴”;幽兰照镜,现出王羲之洗砚池畔,她染墨三年方知“香在无香”;残梅映出林和靖鹤子孤山,一瓣落于诗稿,始悟“瘦骨即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