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渡》(3 / 4)

沈墨白细看,忽然毛骨悚然——那些批注的笔迹,竟与文麟一模一样。而答卷者名字处,被人狠狠涂去。

“这是……”

“我。”文麟声音平静,“九百年前,我也坐过科场。也如你这般,以为读尽天下书,便可治天下事。那场我中了会元,殿试应对黄河策,我说要‘复古禹九河之制’。陛下问如何复古,我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当循天理、察地势’。陛下大怒,说既如此,要圣贤书何用?”

烛火噼啪。文麟抚过那张卷子:“我被革去功名,归乡途中,遇一老者赠此镜。他说我眼中有‘文心’,却无‘人心’,让我在此阁读书,读满千年,见过万个书生,方可明白何为真正的文章。”

“那老者是……”

“他说他叫陆机。”文麟微笑,“对,就是写《文赋》那个。其实哪有什么陆机,不过是这文脉化形,一代代寻传人罢了。”

沈墨白忽然浑身发冷:“先生等我多久了?”

“自你三岁偷读《诗经》,被你父责打那日,我便在镜中看着你。”文麟眼中终于泛起悲悯,“你父临终前,我去见过他。他求我让你中进士,光宗耀祖。我说,若如此,沈墨白必成另一个文麟,困在此阁九百年。若不中,他可自在做人。你父思量三日,说:让他自己选。”

窗外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五、晴初景霭新

会试那日,北京城大风雪。沈墨白步入号舍时,回头看了一眼——文麟站在贡院外的老槐下,青衫落满雪,像尊石像。

考题下发:《论古今之变》。好大的题目。众考生或喜或忧,磨墨声、叹息声、咳嗽声此起彼伏。

沈墨白提笔,却写下:“臣对:今之论古者,如持烛入深井,但见壁影幢幢,以为见龙。古之视今者,若隔雾看花,但闻香杳杳,妄作解人……”

他写秦始皇焚书,却漏了秦简中的医方农书;写汉武帝尊儒,却忘了汉墓出土的术数图谶。写科举,他直言:“以诗文取士

,犹以履量首,冠度足,其不合者多矣。”写圣贤,他问:“孔子若生于今世,可中进士否?恐困于场屋,老于牖下。”

最后一段,他笔锋一转:“然臣非敢薄古厚今。实乃千古一心,人同此情。昔苏秦说秦王不成,敝貂裘,负书囊,归家妻不下机,嫂不为炊。今寒士落第,归见父母愧色,邻人白眼,其窘一也。太史公受腐刑而著《史记》,韩退之贬潮州而驱鳄鱼,其困也如此,其达也如彼。故曰:文章本无价,穷通皆有数。所赖者,不过‘真心’二字……”

风雪愈狂,卷起号舍门帘。沈墨白搁笔时,手已冻僵,心中却一片滚烫。他知道这文必不中考官意,但这是他写给自己的文章——给那个三岁偷读《诗经》的童子,给那个刮肚搜肠的同进士,给九百年来千万个在字纸间跋涉的灵魂。

六、深秋亦是春

放榜日,沈墨白果然名落孙山。同乡皆叹,有嫉恨者冷笑:“终究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收拾行囊离京,出永定门时,文麟等在长亭。没有麒麟阁,没有万卷书,他只是个普通老者,牵着一头瘦驴。

“先生,我……”

“你父选对了。”文麟拍拍驴背,“上来,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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