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沛县古迹,惟歌风台、泗水亭、九鹤祠耳。然耕者常于故沛宫地得碎瓦,击之作筑音。壬寅岁大旱,泗水竭,有童见河床现巨大鹤影纹,以水泼之,隐然成“大风”篆字。或曰此高祖醉后以剑划沙,鹤影夜衔星子填之,遂成地脉云。
余尝宿沛中,夜闻遥遥击筑声。起视四野,但见月照古梓,风过处枝叶摇曳,若帝王醉舞影。忽忆《史记》“高祖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之语,乃觉二千年弹指,那夜泪珠,至今犹在草间莹然。
时人论史,多言高祖刻薄,然观沛中父老至今祠祭不绝,岂无因哉?昔荆轲有“风萧萧兮易水寒”,高祖有“大风起兮云飞扬”,皆燕赵悲歌遗响。然易水之歌绝,大风之歌永——何也?荆卿之悲在一人,刘季之悲在兆民;荆卿之泪化剑光,刘季之泪作春雨。此所以云鹤九至,魂魄长依故土也。
太史公若在,当为此说浮一大白。然今唯见泗水东流,云鹤影杳,陌上童谣随风散入蒹葭深处: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归故乡……”
“归故乡……”
尾声三叹,荡气回肠,沛上老人言:此非人声,乃高祖当年所击之筑,感天地精气,自地底应和千年也。
(全文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恰如高祖留沛之日夜数。天意耶?人事耶?读者自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