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死寂,唯闻烛花爆响。
“你要什么?”高祖终于道。
“不要沛,不要爵,不要你可怜。”雍齿自怀中取出一枚残破虎符,掷于地,“只要陛下记得,大风起时,守四方的猛士,不都在未央宫前受封领赏。有些死在无人知晓的野径,有些活在生不如死的暗处。”
言毕,转身欲走。
“雍兄。”
雍齿驻足。
“明日朕往丰邑,你可愿同行?”
那只独目中有光华一闪,随即熄灭:“丰邑已无雍齿,只有守墓人。”
玄色身影没入夜色,如滴水入海。
高祖独立良久,俯身拾起虎符。铜锈斑驳,仍可辨“丰”字。他握符在手,直到金属棱角刺入皮肉,渗出血来。
此后十余日,沛县日夜欢宴,然高祖眉间郁结不散。每至深夜,常独登沛宫角楼,北望丰邑方向。侍从见其时而喃喃自语,时而以指在城墙砖石上刻画,近看皆是排兵布阵之图。
第十五日,高祖欲还驾。沛父兄耆老数百人跪阻于道,有以首抢地者,有抱马辔不释者,有涕泪纵横陈情者。高祖下马,扶起当先白首老翁——此翁乃当年教授他识字的乡塾先生,如今手如枯枝,颤不能已。
“陛下,”老翁泣道,“沛人得复,沐陛下天恩。然丰邑父老,亦陛下骨肉,今独向隅......”
左右私语窃窃。高祖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暗潮汹涌。他知道这些人在怕什么——丰邑是龙兴之地,却也是帝王心结。雍齿之叛如一根刺,不拔则溃烂,拔则见骨。
“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高祖言罢,登车。
銮驾出城,沛中竟真成空县——百姓皆追随至邑西,献食献酒,堵道而歌。有妇人生子三日,抱婴孩跪献蒲桃酒;有稚子攀车辕,递上一把还带泥土的荠菜;
有盲叟以竹杖探路而至,奉陶瓮一只,内盛新酿醴酪。
高祖复下车,于邑西张布幔为帐,又留三日。
最后一日,沛父兄皆顿首涕泣:“沛幸得复,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
长久的沉默。风自芒砀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与河水的气息。高祖闭目,仿佛又见那个暴雨夜,两个青年在破庙中对饮,一个说“大丈夫当如是”,一个说“但求问心无愧”。
“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高祖睁眼,目光如电,“然尔等可知,朕为何独不复丰?”
众人俯首不敢言。
“因一人。”高祖一字一顿,“雍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