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默诵《辨时诀》,将云镜缓缓按入池水。镜面光华大盛,池底白骨寸寸消融,断碑升起,碑文重铸:“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天地有好生之德,四时有轮回之机。”金珠落地皆化清露,雾气散尽,池水温润如初,锦鲤悠游,再无异常。
然镜中忽现幻象:四十年前,有一青衣少年曾立于此地,对主持屠杀的将领说:“冤气结则地脉滞,地脉滞则四时乱。今种其因,三十载后当食其果。”将领大笑,命人鞭笞少年。少年离去时,回头一眼——正是玄霄。
五、梅柳双生
第二处时痕,在洛阳城西“偃月坪”。此地本为前朝皇家林苑,以奇花异草著称。然三十年前一场蹊跷大火,焚尽苑中所有梅柳,此后无论植以何木,皆不能活,唯余焦土。奇怪的是,每年深冬,焦土中会同时生出梅花与柳芽,梅开即谢,柳发即枯,周而复始,人称“梅柳冻醒”。
李昀抵达时,正逢腊月廿八。偃月坪外围满百姓,皆来观看这一年一度的“死地生花”。焦土中央,数十株梅树虚影绽放红梅,旁有翠柳摇曳,然虚实不定,如海市蜃楼。
一耄耋老丈对李昀道:“后生有所不知,三十年前,此地有对守苑人,夫姓梅,妻姓柳,善植花木。那年上元夜,不知何故苑中起火,夫妇为救一株三百岁的‘同心梅’,葬身火海。自此,这地就活了又死,死了又活……”
李昀以云镜照之,镜中现出当年真相:非是天灾,而是人祸。时任洛阳郡守为讨好宠妾,欲移“同心梅”入私园,梅、柳夫妇不从。郡守恼羞成怒,命人纵火,谎报天雷引燃。夫妇死前相拥梅下,血渗根须,执念与梅柳灵性相合,化作不灭时痕——他们的时间永远停在最美好时刻,春梅冬柳同时呈现,实为生死不分的永恒囚牢。
更令李昀心惊的是,镜中闪过纵火者面容——正是当年太液池监斩官,如今已官拜兵部尚书的刘莽。
李昀于子夜踏入焦土。虚影梅柳感应生人,竟化出形质,枝条缠来。他不躲不闪,取出怀中母亲遗留的梅花玉佩,按在“同心梅”虚影上。玉佩与梅树共鸣,光华流转间,一对模糊人影相携走出,对李昀躬身一礼,携手西去。
虚影消散,焦土松动,绿意自地底涌出。真正的梅树与柳树破土而生,虽稚嫩,却是实实在在的生机。云镜中显现新字:“情执成痕,爱解其缚。四时有序,生死有度。”
六、笙鹤阴谋
七日之限已过其五,第三处“笙鹤玄霄声”的时痕,指向华山玉女峰。相传每至雪霁,峰顶有仙乐飘渺,鹤影翩跹,登山者往往迷途,清醒时已身在山脚,记忆全无。
李昀星夜兼程,于第六日黄昏抵华山。山脚茶肆中,他听闻一惊人消息:三日前,天子突发恶疾,太医束手。有游方道士献计,言华山之巅有“玄霄仙乐”,闻之可愈百病。如今天子仪仗已至山中,欲登峰求仙。
“那道士何等模样?”李昀急问。
茶客道:“青衣广袖,手持白玉拂尘,眉心一点朱砂,俊逸非凡,就是面色苍白了些…
…”
玄霄?李昀心中一沉。守镜人已逝,此人定是冒充。他猛然想起玄霄临终所言——“小心朝中有人,不欲四时有序”。
玉女峰险峻,寻常人需三日攀登,李昀以《辨时诀》调动云镜之力,缩地成寸,子时即至峰腰。此处竟有军营驻扎,看旗号,是兵部尚书刘莽的亲卫。李昀潜行绕过,临近峰顶时,忽闻笙箫之声自上方传来,悠扬婉转,却隐含诡异节奏,听得人心神恍惚。
他以云镜护体,登临绝顶。眼前景象令人愕然:峰顶平台被改造成祭坛模样,九只铜鹤衔灯环绕,中央高台上,天子卧于软榻,面色青黑。那青衣道士背对众人,正吹奏一管骨笙,乐声牵引,丝丝黑气自天子七窍溢出,汇入道士袖中。
“住手!”李昀厉喝。
道士转身,果然是玄霄面容,然眼神邪佞,与梅苑所见之清寂判若两人。“李司晨来迟矣,”他轻笑,“这最后一道时痕,需以真龙之气为引,方能彻底激活。届时天下时序尽在我手,春雪夏冰,秋暑冬花,皆由我心念而动,岂不快哉?”
李昀握紧云镜:“你不是玄霄。你是何人?”
“我自然是他,”道士抚过自己脸颊,“只不过,是他斩下的‘恶念尸’。那蠢人守镜百年,只知修补时痕,却不知云镜真正妙用,在于操控时序。我诱他下山,重伤其躯,如今再得天子龙气,便可彻底执掌韶光镜……哦,你手中那面是‘阴镜’,我手中才是‘阳镜’。阴阳合一,方为完整云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