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无羁大笑:“夫人慧眼。十五年前,曾与尊夫雁荡论剑。今闻哲嗣颖悟,愿以‘无用之学’相授。”
自此,柳无羁留庄。其所授匪夷所思:或令陈琢观云竟日,问“云之志”;或于暴雨中登后山,言“听天地呼吸”;最奇者,取庄中旧器——破瓮、断戟、残砚,令童子三日之内,各寻其“不可替代之用”。
陈琢捧破瓮苦思。夜梦老仆语:“器破则形释,形释则用生。”晨起,见瓮底积雨水,中有孑孓游动,忽悟。以瓮置梅下,接落花酿香,又蓄雨水烹茶。
柳无羁见之,抚掌:“破瓮尚能容天地,况人乎?”
某日,教剑术。柳生折竹为剑,演示三式,皆违背剑理:第一式“迎风自毁”,以剑锋逆风而刺,竹剑寸裂;第二式“投炉焚身”,作势将剑抛入虚设火炉;第三式“化舟渡人”,以断竹横置,如舟楫状。
陈琢困惑:“此非杀人之术。”
“杀人术,下乘。活人术,中乘。”柳生抛竹入溪,“不杀不死,方为上乘。汝他年自悟。”
四、渐磨
光阴荏苒,陈琢年届十五。是年,沈夫人病。非沉疴,乃心血耗损之症。医者言须静养,不可劳神。
然陈氏产业庞大,庄内外事务渐繁。管家呈账册,陈琢初接,如阅天书。田租、漕运、商铺、借贷,千头万绪。更有族人觊觎,谓“孺子何能掌巨业”。
是夜,陈琢侍药。夫人倚榻,忽道:“取《史记·货殖列传》来。”
母子共读至“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夫人搁卷:“治家如治水,在疏不在堵。族中贫者,非尽懒怠,或逢灾病,或乏本钱。可设‘勤业贷’,无息借与,三年为期。愿读书者,设膏火银;愿习艺者,荐名师。”
陈琢迟疑:“若血本无归?”
“十得其五,便是大善。纵全失,不过浮财。”夫人咳嗽数声,“昔汝曾祖行盐,遇海难,货沉人殆。有渔户救之,分文不取,言‘但行善事,莫问前程’。后海寇犯境,渔户皆冒死报信,陈氏得全。琢儿,钱财如流水,今日出,明日归,只在‘通道’二字。”
遂依计行。初,族中疑者众。三年后,有经营布业成者,有中秀才者,乃信服。庄中设“闻过堂”,每月朔日,陈琢坐堂中,听佃户、伙计直言弊病。初时无人敢言,陈琢自曝其短:“去岁定瓷釉方,误信人言,损三千金,诸君可引为鉴。”方有人进言。
柳无羁冷眼旁观。一日,携陈琢登后山绝顶。云海翻涌,松涛如怒。柳生忽问:“治庄与治国有异否?”
“大小有别,理则相通。”
“谬矣。”柳生指向云海,“治国者在云上看,治庄者在泥中行。今汝在泥中太久,当升云端一观。”
遂授《鬼谷子》《盐铁论》等“不入流”之书。陈琢初读不适,久之乃见天地另有格局。
五、薰蒸
又三年,陈琢十八。沈夫人病愈,柳无羁辞去。临别,赠木剑一柄,铭八字:“器可用,不可囚。”
是年秋闱,陈琢中举,名次不高。同年宴上,诸生高谈阔论,或言“致君尧舜”,或言“澄清天下”。陈琢独坐角落,观池中锦鲤争食。
有狂生问:“陈兄何所思?”
答:“思鲤鱼跃过龙门,仍是鲤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