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磨录》(2 / 4)

撷柳芽七枚,拆祠中朽木为薪,融雪水。无药釜,取破香炉代之。煎至水沸,忽闻身后:“且慢。”

顾晦明立于风雪中,怀中抱一青瓷罐:“缺的那味引药,可是此物?”揭盖乃陈年蜂蜜,琥珀色,香沁肺腑。

三人协力喂药。儿汗出如浆,渐安睡。妇人跪谢,自陈乃城西接骨匠郑三之妻,夫年前跌伤,家计遂困。顾晦明叹:“且随我来。”

郑家蓬牖瓮牖,榻上卧一汉,右腿肿胀如瓠。顾晦明不诊脉,反问:“郑兄跌伤前,最后接的是何人?”

郑三怔忡:“腊月初八,接一乞丐断腿,那人身无分文...”言未毕,顾晦明已掀被验伤,指腿弯处紫斑:“此非寻常跌伤,乃‘阴寒入髓’。当初乞丐非乞儿,实中奇毒之江湖客,毒随骨血传君身矣。”

自怀中取金针七枚,就炭火燎过。针落如星,扎北斗状。又令陈立取檐下冰凌,裹粗布敷之。三更时分,郑三忽呕黑血半升,中有冰碴。

天将明,顾晦明对陈立长揖:“今日方是真传第一课——学问不在简中,在苍生呻吟处。此子可教。”风雪愈狂。

第四章内外

自此,陈立每日课后至郑家。顾晦明不授经史,先教《神农本草经》,却从“市井篇”始:如何辨粮铺陈米新米,如何识布庄浆洗伎俩,乃至赌坊骰子灌铅之声、当铺压价之言,无所不包。

某日,郑妻王氏蒸黍糕,唤二人食。糕中有枣,陈立食半枚忽停箸:“此枣核仁苦,然回味甘。可是山中野枣?”

王氏讶然:“陈生如何得知?此乃妾采药时,悬崖所得。”

顾晦明微笑:“此即‘内师母贤’。郑嫂虽不识字,然识得四时草木性情、鸟兽踪迹,此乃天地活书。”遂命陈立拜王氏为“草木师”。王氏惶拒不得,乃出针线笸箩,取各色丝线:“既如此,妾授生‘色彩之学’。”

红有二十四色:榴火、胭脂、残阳、猩唇...绿有十八般:新苔、老萍、鸭头、官瓷...王氏捻线娓娓道,陈立方知母亲纺织二十年,手中经纬自有乾坤。

转眼立春。郑三渐愈,能拄杖行。顾晦明忽曰:“明日赴邻县访‘良士’。”问何人,不答。

次晨至码头,见一趸船老汉,正与商贾争价。客斥:“寻常渡资十文,尔敢索三十!”老汉冷笑:“观天象午后有雷雨,此时过江者,老夫赌命撑船。三十文买条命,贵乎?”

顾晦明上前揖:“老哥可能观云?”

老汉指东南:“云如乱絮,日生晕环,未时必有狂风。”又观江鸥:“鸥鸟贴水急飞,气压已低。”言之凿凿。

三人登船。至江心,果狂风大作,白浪如山。老汉赤膊把舵,吼古歌曰:“天公嗔呵地公怒,蛟龙摆尾鼋鼍舞——后生抓紧!”一船于浪尖颠簸,如叶飘萍。陈立紧抱船舷,忽见顾晦明闭目含笑,如沐春风。

风雨骤歇时,船抵彼岸。老汉收缆,忽对陈立曰:“小相公脸色青白,可是怕了?”陈立汗颜:“天地之威,焉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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