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书院真传。”先生神色肃穆,“天下学问分三重:下学有形之器,中学无形之道,上学器道两忘。汝等眼前诸生,实乃三代同堂——”
话音未落,那煨茶老仆抱薪而过,接口吟道:“扫地僧曾戍玉门。”弈棋书生抬头一笑:“探花郎今作橘农。”临瀑啸者返身长揖:“不才曾任洛阳令。”
文渐愕然。原来院中诸人,有致仕官员,有名将隐士,有落第才子。明夷先生微笑:“此地无贵贱,惟求道者。从今日始,文渐随哑樵学‘挺立’。”
第四卷万物师
哑樵者,即山门老仆,实为三十年前名震江湖的“铁肩先生”,因厌弃杀戮,自断舌根,遁入书院执洒扫。次日,哑樵携文渐登舍身崖。
崖顶方丈之地,风狂如虎。哑樵以杖画圈,令文渐立于其中,自坐崖边,竟垂钓云海。初时文渐竭力稳身,然罡风剐面如刀,腿颤欲坠。哑樵忽抛来一绳,缚其腰,绳端系于古松,遂闭目不理。
如是者七七四十九日。文渐由惧风而迎风,由挺立而随立——风左来则右足虚点,风右袭则左肩微侧,渐悟“挺”非僵直,“立”乃应机。第四十九日暮,哑樵突断其绳。文渐未防,身形一歪,单足踏出圈外,碎石坠崖无声,然其身如陀螺急转三匝,竟稳稳立于圈心。
哑樵目露欣慰,以杖书地:“松挺于崖,非为抗风,实借风势炼根骨。汝今初识‘不器’第一境——器在形先。”言罢指悬崖壁,有藤蔓攀生,形如狂草,赫然是“学问真秘”四字。原来此崖本无字,千年来藤蔓自生自衍,竟成天书。
次月,从曲水先生是年腊月,得家书。母字迹颤抖:“吾病,思儿蒸饼。”文渐泣告山长。明夷先生不语,予一锦囊:“至家方可开。”
昼夜兼程归栖川。入存朴堂,药气扑鼻。沈氏卧榻,发尽白,然目清明如昔。见儿归,笑指灶间:“面粉在瓮,去蒸三饼来。”
文渐和面、发酵、起火。第一饼,心急火旺,外焦内生。第二饼,火候得中,然形散。至第三饼,忽忆书院种种:松之挺、水之变、铁之炼、解牛之游……手下不自觉,揉面如抚琴,擀皮如展卷,上笼如对弈。蒸汽氤氲中,见面团渐膨,如生命舒张。
饼成,捧奉母前。沈氏掰饼,内里千层如书页,气香醇厚。食尽,拭手道:“此饼方得‘渐磨薰蒸’真意。”
夜深人静,母唤至榻前,自枕下取一木匣。开之,非金银,乃一叠泛黄纸稿,题《内德录》。文渐展读,但见所记皆琐事:某年某月,邻人窃柴,置新柴于其门暗还;某日某时,货郎失囊,追三里奉还;乃至檐下燕子年年来巢,必留窗隙……
“汝父著《格物初窥》,然其学问根基,实在此匣。”沈氏气息微促,“格物在格心,心不正,物不可格。昔孟母三迁,非择邻,择心之所染也。吾所贤者,不过守心如一——此即‘内师’。”
文渐大震,忽明“内师母贤”之重。跪地泪涌,母抚其首:“且开先生锦囊。”
囊中一纸,八字:“内师已得,可交良士。”
第六卷良士传
次年春,文渐携母入书院奉养。明夷先生指山道:“今可出外交游。然所谓‘良士’,不必觅于名山,当遇于市井。”
文渐初不解。首月至九江,见茶肆有老丈说书,所述非演义,乃漕运秘辛、物价流转。连听十日,悟“经济”二字在升斗之间。赠老丈自蒸米糕,丈食而惊:“此糕有山河气!”遂邀至家,示以百年账本,米盐布帛之数,暗合天下治乱。
次月至金陵,逢科举放榜。落第举子醉哭贡院前,忽有一乞儿击钵歌曰:“文章如衣冠,穿戴各相宜。君披锦衾哭,我裹破袄嬉。”文渐追踪至破庙,乞儿盥洗更衣,竟是一清癯书生,自名“空空子”,屋角堆满地理图志。“功名如浮云,”书生指地图江河,“此乃大地真文章。”
第三月溯江至巴蜀,栈道见背夫歌号,声震峡谷。文渐随行三百里,学其换肩不歇气之术。领队老汉笑拍其肩:“小子可教!此中有呼吸大道——深吸如纳山川,缓吐如送云烟。”歇宿时,众背夫解下行囊,竟有《楚辞》残卷、自制浑天仪。山中粗汉,实为避世墨家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