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仁心中一酸,摆手道:“逸尘,此地只有贾仁,何来大人。”二人对坐,初时有些生分,几杯村酿下肚,话匣渐开。贾仁说起官场沉浮,人情冷暖,言语间满是倦意与自嘲。马骉大多静静听着,末了,给他斟满酒,缓缓道:“守真兄,你看我手中这木头,有直纹,有斜纹,有树节,有疤痕。若只取那最直、最光的一段,做出的器物,固然规整,却少了几分味道,易折。好的木匠,要顺着它的纹路、节疤来,该直处直,该曲处曲,该借力处借力。器物成了,那纹路疤痕,反成了最耐看、最结实的地方。人,大约也像这块木头。”
贾仁闻言,如遭雷击,怔怔望着马骉。这番话,朴素至极,却似一道光,劈开了他心中多年迷雾。他追求“直”、追求“光”、追求世人眼中的“完美”,却与自己天性中那些“斜纹”、“节疤”苦苦争斗,岂能不累?不折?他忽然想起诗句“开蒙不器自有源”,真正的“开蒙”,或许不是将自己塑成某种固定“器用”,而是认识并接纳自己那块“木头”的本源。
第七回云镜现
是夜,贾仁宿于旧宅,辗转难眠。披衣而起,信步至后园。时值中秋后数日,月将圆未圆,清辉洒地,园中一片澄明。他行至荷塘边,忽见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天上疏星淡月,亦倒映出他孤清的身影。看着水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宦海浮沉、半生沧桑,俱涌上心头。他忽觉一阵强烈眩晕,仿佛脚下大地消失,整个人向那水镜中坠去!
并无落水之声,亦无寒凉之感。他只觉穿过一层柔和光幕,睁开眼时,竟置身于一奇异所在。非天非地,四周雾霭茫茫,流转变幻。雾中有点点星光沉浮,细看之,每一星光中,竟映出一幅画面:有草庐孤灯,有柳下嬉戏,有金榜题名,有公堂断案,有夜半彷徨……竟全是他生平记忆碎片!
雾霭深处,缓缓行来一人。青衫磊落,眉目清朗,面带豁达微笑,不是马骉是谁?然此“马骉”气度迥然,周身似有莹润光华,不似凡人。
贾仁惊疑不定:“逸尘?你……此处是?”
“马骉”含笑不语,抬手一指。雾霭向两边分开,现出一面巨大的、非金非玉、光华内蕴的古镜,镜框纹路古朴,似木似石,镜面却朦胧如水,映不出任何物事。
“此乃‘云镜’。”“马骉”开口,声音空灵,回荡在这奇异空间,“亦是我,亦是你。”
贾仁如闻天书,愕然不能语。
“马骉”缓缓道:“碧园上古传言非虚。云镜有灵,照见众生本真。然镜亦有两面,一体双魂,谓之‘两骨仑’。一面照见‘缺’,感天地之无穷,哀人生之须臾,敏于思,困于情,求全求备,易染尘垢,是为‘贾骨仑’;一面照见‘圆’,乐天命,安时处顺,浑朴自然,于平凡中见真趣,不为物役,是为‘马骨仑’。世人皆具此二性,然往往偏执一端,或沉溺于‘贾’之忧思求索,或安乐于‘马’之懵懂浑噩,终生不得圆满。”
他指着镜中朦胧光影:“你我本是这镜灵因缘,投入凡尘,附于同年同月同日生之二子身,各执一伦,历世修行。贾仁,你半生所历,寒窗苦读,宦海浮沉,所感所悟,那‘圆漏缺’之悲欣,那‘熏习尘根’之困惑,非虚非幻,乃‘贾骨仑’必经之淬炼。你之愁,你之思,你之求,正是‘嘉美惟精益魂魄’之过程,虽痛苦,却必要。若无此‘缺’,何来对‘圆’之深切了悟?”
贾仁心神剧震,无数画面思绪掠过心头,喃喃道:“那……那马骉……”
“马骉”笑道:“我之生涯,乡野童趣,木艺匠心,那‘缺复圆’之自足,那‘童话沃’之浸润,乃‘马骨仑’自然之舒展。我之乐,我之拙,我之安,正是‘开蒙不器自有源’之呈现。若无此‘圆’,亦难映照你之‘缺’的深度。你我看似殊途,实为同归。你之‘升腾’(功名之路),我之‘恋异恩’(眷恋平凡中的异样恩典),皆是这云镜欲在人间体察的‘情理’。你那日听我言木之纹理,心生感触,便是二伦交感互知之时。今日你临水睹影,心潮激荡,方引动这识海深处的云镜之界。”
贾仁望着眼前“马骉”,又望望那朦胧云镜,前尘往事,悲欢离合,瞬间有了全新的注解。原来那“同村落地为兄弟”,竟是这般深意!原来自己与马骉,竟是一体两面的魂魄,在这人间舞台上,各演其职,各历其情,共同完成一场关于“人性本初”与“尘世熏染”的体验与回归。
“然如今,修行将满。”“马骉”(或者说,镜灵之“马”的一面)笑容渐深,“贾骨仑历尽‘缺’之苦,深知‘圆’之可贵;马骨仑饱享‘圆’之乐,亦明‘缺’之真义。二伦相济,方是完整。你看——”
他挥手间,那巨大云镜镜面,朦胧水光开始流动、汇聚,渐渐清晰。镜中显现的,既非贾仁,亦非马骉,而是一个模糊的、灵动的光影,似包含无穷可能性,有贾仁的深邃沉静,亦有马骉的明朗开阔,二者水乳交融,无分彼此。那光影深处,依稀是碧园春柳,秋野草垛,是清霄鸟道,是繁花家园,是所有“浓水墨”与“淡烟痕”交织的诗意与沧桑,最终归于一片纯净的、包容的、了然的光明。
“人之初心性本善,然这‘善’非凝固之物。它需经‘缺’之磨砺,方知其韧;需经‘圆’之涵养,方显其润。如璞玉,需琢,亦需时光温养。云镜之悟,不在摈弃任何一面,而在融会贯通。自此,贾非纯贾,马非纯马,二者归一,方是那一点不染尘埃、又历经红尘的——‘骨仑’真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