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觽记》(4 / 4)

戴佩来时,看见泰鸿在院中打拳。不是玄奥的方寸步,是市井孩童都会的“八段锦”,打得松松垮垮,破绽百出。打完收势,他额间有汗,眼中却有二十年来未见的光。

“接下来去哪?”戴佩问。

“去河南。”泰鸿说,“看看当年雪灾的地方,如今春韭长得好不好。”

“然后?”

“然后去江南,婉娘的故乡。她临终前托梦说,老屋后院那株腊梅,不知还开不开花。”

戴佩笑了:“这才是虚谷师父想看到的——秦泰鸿活过来,不是作为苦行僧,不是作为谏臣,是作为一个人。”

临行前夜,泰鸿在草庐留下字条:

“二十年苦修,修得一身冰雪。今日方知,春在溪头荠菜花。诸般戒律,皆为人设;若反为所困,是本末倒置。去矣,去矣,从此天地为蒲团,日月为灯烛,饱食困眠,即是修行。”

临了又添一行小字:

“素筵冰晖,原是我心自囚。开怀不在戒律弛时,在明心见性之刹那。此身此心,从此安然,肥瘦皆忘。”

八、春归处

故事该在哪里结束呢?

或许在三年后的清明,泰鸿与戴佩在杭州灵隐寺重逢。他胖了些,着寻常葛布袍,正蹲在寺门外和小贩讨价还价买青团。戴佩上前,见他腰间佩着两枚木觽,一枚磨得光亮,一枚犹带血沁。

“先生别来无恙?”

泰鸿抬头,眼中有笑:“无恙。刚在虎跑泉吃了茶,明日要去富阳看春江。”递来一枚青团,“豆沙馅的,甜了些,但人生偶尔该甜。”

又或许该结束在更远的未来:某个除夕夜,泰鸿回到终南山雪洞。洞内结了新冰,他将两枚木觽挂在当年打坐处。月光透过冰棱,在石床上映出两枚交叠的光斑,像两只解开的结。

下山时遇见当年嘲笑他的赵府公子,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公子执礼甚恭:“先生还在修行么?”

泰鸿指指腰间空处——木觽已留在山上:“修完了。”

“修得什么果?”

“修得一句大白话: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泰鸿大笑,笑声惊起寒鸦数点,“哦,还有一句——素膳也好,酒肉也罢,吃得欢喜,便是功德。”

公子似懂非懂。泰鸿也不解释,摆摆手走入万家灯火。满城爆竹声中,他忽然想起婉娘酿的女儿红,想起虚谷道人的醉歌,想起哑婆那碗春韭面。原来人间滋味,都在这些烟火缭绕处。

佩觽者,终解其缚。而最好的解脱,或许是从此不再需要佩觽。

明月照见山道,也照见人间。秦泰鸿的背影融入灯火处时,终南山顶的雪,正在悄然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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