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3 / 4)

“定海眼。”他轻抚那点,“该在这里。”

雁群栖在庙檐,咕咕低鸣。一只幼雁跳下,歪歪扭扭走到他身边,将喙抵在他掌心。

“你也感觉到了,是不是?”癸七微笑,“气脉越来越急了。”

他阖目,以指尖感受大地的搏动。那搏动初时缓如老者鼾声,渐急如奔马,此刻已狂乱如战场鼙鼓。东西南北,四股乱流在天地间冲撞,所过之处,时令错位,万物失序。

这不是寻常的“打嗝”。

癸七忽然睁眼,额间渗出冷汗。他算错了——不,是所有人都算错了。这根本不是四百九十年一次的小逆转,这是……这是天地气脉彻底的反涌,是“大翻身”!

史前洪涝、上古炎寒、那些掩埋在神话里的灭世灾劫,或许皆源于此。而这一次,规模更甚。

他冲出庙门,仰观星野。但见北斗勺柄指东,南斗倒悬,银河浊浪般翻滚。西方青光已蔓延至中天,与东方将升的曙色混作一团,天空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瑰丽。

来不及了。

纵使赶到定海眼,以一人之力,如何镇得住这滔天反涌?

癸七踉跄跪地,第一次生出绝望。二十三年狱中,他靠着“丙午年导正气脉”的信念活下来,如今信念将碎,碎如这满地乱滚的卵石——

不,不是乱滚。

他倏然低头。地面细小的石子正在跳动,不是震颤,是朝某个方向滚动,仿佛受到无形吸引。他抓起一把沙土,松手,沙砾斜斜飘向东方。

不是风。是“势”。天地万物,皆在归位。

癸七猛地起身,翻身上马,朝东疾驰。头顶雁阵尖鸣相随,在瑰丽天幕下,如一支射向宿命的箭。

正月十五,元宵。无灯。

周延礼和他的三百亲兵,被困在了西方一座山谷里。

不是被人困,是被“地”困。山谷入口在一夜之间生出石笋,密如犬牙,将退路封死。谷中温暖如春,溪水滚烫,岩壁上苔藓疯长,开出不知名的荧光花朵。

“这是……地脉溢出了。”随军的老司天官颤声道。他捧着罗盘,指针疯转如陀螺。

周延礼看着谷地中央——那里有个径约十丈的窟窿,深不见底,正汩汩涌出青色雾气。雾气触及草木,草木瞬间开花结果,果实落地又发芽,完成一轮生死只需半炷香功夫。

“我们找到‘呼气’的口子了。”他苦笑,“可也出不去了。”

陈破以刀劈砍石笋,火星四溅,只留浅痕:“大人,粮草将尽。这谷中花果虽繁,谁敢食用?”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士兵惨叫倒地。他误食了发光的红果,此刻浑身肌肤透出诡异青纹,呼吸急促,眼中瞳孔缩成针尖。

“别碰他!”老司天官惊呼,“他在……他在加速生长!”

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士兵须发暴长,脸上皱纹如涟漪扩散,又在顷刻间平复,重返青春,再衰老年……几个呼吸间,他已历数度枯荣,最后化作一具裹在军服里的白骨,白骨迅速风化,融进泥土。

寂静。只有窟窿中汩汩的涌气声。

“时间。”周延礼喃喃,“这里溢出的不只是地气,还有……时间。”

他忽然懂了。天地的“呼吸”,呼出的是生机,是时间,是推动万物运转的根本力量。如今这力量失了节制,从创口汹涌而出,所到之处,时令错乱只是表象,更深层的是光阴失序——朝菌可活千年,蟪蛄能度春秋,而人,会在片刻历尽轮回。

“必须封住它。”周延礼解下佩剑,割破掌心,鲜血滴入泥土。血珠没有渗下,而是悬浮起来,在青雾中凝成一颗颗赤色珠子,嗡嗡震颤。

“以血为引,可暂镇地气。”老司天官急道,“可这窟窿太大,纵尽我等鲜血,也不过杯水车薪!”

周延礼却笑了。他回望东方,那是癸七奔赴的方向。

“我们不必封住它。”他说,“我们只需……为东方那位,争得片刻光阴。”

东海之滨,癸七弃马登舟。

是个老渔夫渡他。船至海中,老渔夫指着前方:“客官,不能再往前了。那边是‘无风带’,千百年来帆船进去就出不来,连海鸟都绕飞。”

癸七看见,海天相接处,有一圈诡异的平静。圈外波涛汹涌,圈内水平如镜,水面倒映着混乱的天空,像一只巨大的、浑浊的眼。

定海眼。

他谢过渔夫,纵身跃入海中。雁群在空中盘旋三匝,忽然齐齐俯冲,紧随他入水。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光,却清晰可视。海水温暖如胞浆,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触及他身体时温顺分开。他向下沉,沉向最深的海床。那里没有珊瑚,没有鱼群,只有一片无垠的、光滑的黑色岩原。

岩原中央,有个漩涡。

不是水的漩涡,是“空”的漩涡。光线在那里弯曲,空间在那里折叠,时间在那里失去意义。癸七感到自己在下沉,也在上升;在前进,也在倒退;在年轻,也在苍老。

他看见了。漩涡深处,是天地气脉的总枢。千万条光流在那里汇聚、纠缠、冲撞——西来的乱流炽烈如熔岩,东去的正脉清冷如寒泉,南方的滞重如山岳,北方的涣散如烟云。四股力量撕扯着那个点,要将它扯碎。

若碎,则天下气脉永乱,四时不再,万物癫狂。

癸七悬浮在漩涡边缘。他伸出手,不是要触碰那个点——他知道自己碰不到。他只是摊开手掌,露出掌心的纹路。

那是在狱中二十三年,用指甲一遍遍刻下的脉络图。最初是为铭记,后来成了习惯,最后,纹路深入掌骨,与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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