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鹰归》(3 / 4)

季鹰沉默良久,引他至院中枯槐下。春月泠泠,照得满地枝影如裂瓷。

“陆兄,你相信吗?一个人,历经九世轮回,就为了兑现一句‘槐下重逢’的承诺。”

“杜大人不是已想起来了?”

“是啊,想起来了。”季鹰仰头望树,“可我想问的是——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陆明野愕然。季鹰继续道:“这千年来,我见过沧海成桑田,见过王朝兴替,见过至亲至爱在面前一次次老去、消失。而我,永远困在春天。每一次醒来,都要重新寻找,重新相识,重新经历得而复失的绝望。”他抚摸槐树焦黑的树干,“有时我觉得,我追寻的或许并非柳青臣,而是那个在槐树下许下诺言的、最初的自己。我想回到誓言未许之时,问他一句:用永世孤寂换一夕重逢,你可后悔?”

“你后悔了?”

季鹰笑了,笑容在月光下透明如琉璃:“不。只是我终于明白,这轮回的尽头,并非重逢,而是——原谅。原谅命运的无常,原谅挚友的失约,原谅那个执拗的、不肯放手的自己。”

他望向杜弘房间的窗:“明日,杜大人便要启程回京。他说,已上表辞官,欲在陇西结庐,与我比邻而居,共度余生。”顿了顿,“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对吗?”

陆明野点头,心中却莫名酸楚。

翌日清晨,鼓乐喧天。杜青臣(他坚持让季鹰如此称呼)换下官服,着一袭青衫,与季鹰并立阶前。驿卒呈上践行酒,二人各执一杯。

“这一杯,敬过往。”杜青臣道。

“敬重逢。”季鹰含笑。

酒尽,掷杯。杜青臣翻身上马,忽然回身:“季兄,等我安置好京中琐事,最迟端阳,必返!”

季鹰挥手:“槐花开时,共饮新酒。”

马蹄嘚嘚,车辇辘辘,旌旗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季鹰一直站着,直到日上三竿。陆明野上前劝他回屋,却见他面色平静得可怕。

“他不会再回来了。”季鹰说。

“何出此言?杜大人不是已辞官……”

“因为这就是轮回的真相。”季鹰转过身,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悲悯,“每一次,都在重逢之后;每一次,都在约定将来之后。然后,总会有变故——或是他忽然不信了,或是他不得不走,或是死亡将我们分开。这一次,”他轻声道,“是‘不得不走’。圣上不会准他辞官,边关将有战事,他会奉命出征,然后……马革裹尸。”

陆明野如坠冰窟:“你既知道,为何不拦?”

“拦不住。这是轮回的‘定数’,是我必须经历的‘果’。”季鹰从怀中取出那对玉玦,轻轻一掰——玉玦应声而裂,断面光滑,竟似早已断裂,“你看,玉本是碎的。所谓严丝合缝,不过幻象。就像这重逢,看似圆满,实则……裂痕早存。”

他蹲下身,在槐树下掘了一个小坑,将碎玉埋入:“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解咒的偈语,也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有的只是一个不肯醒的梦,和一场无休止的等待。”站起身,拍拍手上尘土,“但这次,我想换个结局。”

“你要做什么?”

季鹰不答,只是仰面感受春风。风中已有暖意,捎来远山的草腥。“陆兄,我倦了。千年一梦,该醒了。”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澄澈如少年,“谢谢你,这些时日的照应。若有来世……不,没有来世了。就到此为止吧。”

他走回西厢,合上门。陆明野在院中站到日暮,心中不安愈盛,终于叩门。无人应答。推门而入,但见窗扉洞开,室内空空,只桌上一纸留书,墨迹未干:

陆兄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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