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2 / 4)

识时务。什么是时务?是剃发易服?是颂圣称臣?还是如岳翁那般,一面写着“龙起凤鸣”的忠君诗,一面为新朝编纂《贰臣传》?

月光移到西墙,照亮无弦琴旁新挂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后所作,录的是旧句: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素斋…他忽觉饥肠辘辘。起身去厨下,见灶台温着碗粳米粥,两碟腌笋。王氏细心,知他夜里常饿。

正吃着,忽闻细碎脚步声。嘉儿抱着布老虎,赤足站在门口:“爹爹,我饿。”

父女对坐喝粥。嘉儿忽然说:“白日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我不喜欢。”

“为何?”

“陈婶说,戴上那些,脖子会重,头会低,就看不见天上的云了。”她舀起粥里的枣,“爹爹写字时,头从来不低。”

云镜喉

头一哽。半晌,柔声问:“嘉儿喜欢竹园么?”

“喜欢!竹叶会唱歌,石头会说话,昨夜池子里那条红鲤鱼,还跟我说它祖父见过真龙呢!”

童言稚语,却如醍醐灌顶。云镜搁下碗,抱女儿到院中。腊月廿三,无月,星河灿烂。嘉儿忽然指着北方:“爹爹看,好多星星掉下来!”

是流星雨。千万银矢划过苍穹,倏明倏灭,仿佛苍穹在书写狂草。

“它们在写字么?”嘉儿问。

“在写。写‘天地不仁’,写‘逝者如斯’,写‘宁为玉碎’…”云镜声音渐低,“只是凡人读不懂。”

“我读得懂。”嘉儿认真道,“刚才那颗最亮的,写的是‘自在’。”

云镜浑身一震。低头看女儿,女童眸子映着星河,澄澈如初生。

卷六飞泉

此后数日,竹园门庭若市。有求字的,有说项的,甚至有自称“同年之谊”来打秋风的。云镜一概闭门谢客,只命阿拙在门外挂木牌:“旧疾复发,静养谢客”。

腊月廿八,雪。晨起银装素裹,竹枝负雪,时有折断声。云镜披衣出院,见嘉儿正在梅树下堆雪人——雪人颈上,竟还挂着那枚金锁。

“爹爹,它说冷,要围巾。”嘉儿小脸冻得通红。

云镜解下自己羊绒围巾,给雪人系上。父女相视而笑。笑声中,忽闻墙外马蹄声,在门前停住。

来人却是徐泰鸿,一身风尘,面色凝重。不待云镜开口,他先挥退从人,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暗室中,炭火毕剥。泰鸿从怀中取出黄绫卷轴,声音发颤:“岳翁…昨夜薨了。”

云镜手中茶盏一晃。

“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时辰。”泰鸿抹了把脸,“临终前清醒片刻,只留两句话。一句给儿孙:‘诗书传家,莫涉党争’。一句…”他抬眼看向云镜,“给你。”

“给我?”

泰鸿展开黄绫。上无题款,唯狂草八字:

**宽博殊智宁儒秀

从容安卓与道偕**

云镜怔住。这是岳翁对自己一生定谳?“宁儒秀”——宁为儒门秀士,不为庙堂卿相?“与道偕”——道是何道?忠君之道?事新之道?还是…

“还有件蹊跷事。”泰鸿声音更低,“岳翁薨后,家人整理书房,发现他三个月前写的手札。内中提到兄台《竹谱》,说…说‘此子笔墨,有董狐之直,史鱼之耿,惜乎生不逢时’。”

董狐,古之良史,直笔不讳。史鱼,尸谏之臣,以死明志。

云镜忽觉掌心尽是冷汗。

“更奇的是,”泰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这是在书案暗格发现的,似是绝笔。”

纸已泛黄,上书四句: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飞泉本自无垢意

何必人间说浊清**

“渊蝔”者,污秽虫豸也。云镜读罢,如遭雷击。原来岳翁早看透——那些今日将你捧上神坛的,明日亦可弃你如敝履。而自己,不过是他们“荐郊庙”的祭品,或是“媚渊蝔”的饵食。

“岳翁他…究竟是何意?”泰鸿茫然。

云镜不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已停,朝阳初升,照在积雪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竹枝不堪重负,轰然折断,雪沫飞溅如泉。

“飞泉倾诚…”他喃喃道。

原来那日寿宴上,岳翁看《竹谱》,赞“飞泉倾诚绝妙作”,非赞笔墨,是赞本心。如飞泉自高山跌落,粉身碎骨亦不改其白。而自己,却疑他用心,拒他好意…

“子翼兄。”云镜转身,目中有泪光,“请代我备三牲祭礼,我要亲往金陵吊唁。”

泰鸿大惊:“不可!如今朝局微妙,岳翁门生故旧皆成众矢之的,兄台此时现身…”

“正因如此,更要去。”云镜望向窗外,雪光映得他须发皆白,“否则,怎对得起这‘飞泉’二字?”

卷七渡江

腊月三十,除夕。长江封渡,云镜以十两银子租得渔舟一叶。舟子劝道:“客官,这几日江上流凌凶险,不如等开春…”

“等不得。”云镜只携一仆一包袱。包袱里是连夜手抄的《金刚经》全卷——岳翁信佛。

舟至江心,果然见浮冰如兽,撞击船板砰砰作响。阿拙面如土色,云镜却盘坐船头,闭目诵经。忽有巨冰撞来,舟子惊呼,云镜睁眼喝道:“左满舵!”

渔舟险险避过。那冰凌擦舷而去,阳光下,竟见冰中冻着支红梅,花开正艳。

“奇哉!”舟子抹汗,“寒冬腊月,江心哪来梅花?”

云镜不答,只望那红梅随冰远去,消失在茫茫江雾中。忽然想起嘉儿昨夜话别时问:“爹爹要去很久么?”

“不久,梅花开时就回。”

“那…我给爹爹的竹子戴上围巾,等爹爹回来解。”

女儿用自己那方羊绒围巾,系在了最矮那丛竹上。王氏在旁垂泪,却未阻拦——她懂丈夫,有些事比性命要紧。

抵北岸已是申时。金陵城墙巍峨,城门口兵士盘查甚紧。云镜递上路引,兵士斜睨:“扬州来的?入城何事?”

“吊唁。”

“吊谁?”

“岳翁,岳东篱先生。”

兵士脸色一变,与同僚耳语片刻,挥手放行。云镜走出数步,忽闻身后低语:“又一个不怕死的…”

岳府在秦淮河畔,原本车马填巷,今日却门可罗雀。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像只盲眼。云镜整衣冠,上前叩环。良久,侧门开缝,老仆探头,见是生人,怔了怔。

“扬州张云镜,特来拜祭。”

老仆浑浊老眼忽然睁大:“可是…写《竹谱》的张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快请!”老仆拉开门,压低声音,“这两日来了三拨官差,查抄书信手稿…灵堂都无人敢来祭拜了!”

灵堂设在正厅。素帷白烛,正中楠木棺未盖——据说要等京里旨意,才能下葬。棺前唯设清茶一杯,连香烛都无。

云镜拈香,三拜,插于炉中。又从包袱取出《金刚经》,置于祭案。正欲行礼,忽闻屏风后环佩轻响,转出个缟素妇人,四十许年纪,双目红肿。

“可是张先生?”妇人万福,“妾身岳门王氏。先夫临终念念,说天下知他者,唯先生一人。”

云镜还礼:“云镜何德何能。”

“先生请看此物。”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纸色陈旧,却是岳翁笔迹。题曰:《丙戌秋与云镜书未寄稿》。

云镜展卷,但见开篇写道:

“云镜贤弟如晤:闻弟结庐竹野,作《竹谱》自娱,欣慰无已。当此浊世,能守虚白,非大智慧大勇气不能为。然愚兄近日每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大变在即。弟之笔墨,有天地正气,他日若逢明主,当献之庙堂,以正人心…”

读至此,云镜手已抖。原来三年前,岳翁早有此信,却未寄出。为何?

往下看,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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