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曹侍郎宴请诸名士于秦淮画舫,名为“释嫌”,实则立威。云镜称病未往。当夜,飞泉被释,急至听松阁。
“你太险!”飞泉劈面道,“若非圣旨骤至,此刻你已在按察司大牢!”
云镜煮茶:“圣旨来得巧,是你之功?”
“我岂有通天之能?”飞泉低声道,“是莫嘉那小子——他当夜出府,未回庐州,竟直奔扬州,求他父亲联络朝中故旧。莫三畏散财五千两,方打通关节,将你旧事上达天听。”
云镜默然。沸水冲入紫砂,茶烟氤氲。
“然此非长久计。”飞泉蹙眉,“曹侍郎睚眦必报,今碍于圣旨,暂不动你。待圣驾南巡后,必施报复。届时……”
“届时我已归山。”云镜斟茶,“盛典既毕,我明日便向曹侍郎辞行。”
“他岂会放虎归山?”
“我有此物。”云镜取出锦囊,内卧那枚修补的翰林侍读官印。
飞泉愕然:“这是……”
“乙巳年冬,我砸毁此印,挂冠而去。按律,弃官私逃,当流三千里。”云镜平静道,“今我自首,请归案。曹侍郎可借此邀功,必不加阻。”
“你疯了!”飞泉夺印,“自首?那是流放之罪!”
“流放也好,斩首也罢,强似在此周旋。”云镜微笑,“飞泉,你记得当年黄河渡口的舟子么?”
飞泉怔住。
“他说,要看上游风光,须逆流而上。”云镜望窗外秦淮灯火,“这些年顺流而下,看似安稳,实则离本心愈远。今逆流一试,方知痛快。”
二人对坐至深夜。临别,飞泉忽道:“那莫嘉,你如何看?”
“赤子之心,惜乎生于豪富家。”
“他可塑否?”
云镜沉吟:“若经风霜,或成大器。然……”摇头,“难,难。”
飞泉叹息而去。云镜独坐灯下,将修补的官印置于案上。烛光摇曳,铜印斑驳,裂痕宛然,如岁月皱纹。
十三、通谐
次日,云镜至曹侍郎府投印自首。不料门房称:侍郎大人偶感风寒,不见客。连去三日,皆如是。
第四日,莫嘉匆匆来报:“曹侍郎昨夜急返京师,说是京中有要事。”
“何事?”
“似是……黄河旧案复发。”莫嘉压低声音,“家父来信,说都察院有人上本,重提乙巳年黄河决堤案。圣上震怒,已下旨彻查。曹侍郎当年经手赈银,恐难脱干系。”
云镜怔住。忽想起盛典跋文中那句“乙巳寒冬,黄河决堤”,竟成谶语。
十日后,消息证实:曹侍郎被锁拿进京,江宁官场震动。原定的圣驾南巡,也因此延期。江南书画盛典,虎头蛇尾,终成一场闹剧。
秋风起时,云镜束装归庐。飞泉送至江边。渡口杨柳已秃,芦花胜雪。
“此番归去,真不复出?”飞泉问。
“青山待我久矣。”云镜负手望江,“倒是你,在官场,多保重。”
飞泉苦笑:“经此一事,我亦心灰。已上表请辞,归耕故里。他日有暇,来玉屋讨杯茶喝。”
二人揖别。舟子解缆,孤帆远影,渐没入烟波。
云镜独立船头,看大江东去。忽闻岸上有马蹄声疾,一人一骑,沿江追来。近看,竟是莫嘉,在马上挥手高呼:
“先生——等等!”
舟子停橹。莫嘉奔至岸边,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卷轴,双手奉上:“此晚生临《争座位帖》百遍后所作,请先生路上评点!”
云镜接卷,展开。但见笔墨酣畅,已初具筋骨。尤其“忠义”二字,力透纸背。卷末题小字:“弟子莫嘉,丙午秋九月,沐手敬书。”
“沐手敬书……”云镜喃喃,“好,好。”从袖中取出一枚柏子——玉屋石阶所拾,一直带在身边——递与莫嘉:
“此物赠你。见它如见玉屋。”
莫嘉跪接,泪流满面。舟渐行远,犹见少年跪在岸边,如石像。
十四、归去
腊月,云镜回到虚白山。玉屋无恙,唯石阶覆满黄叶。竹犹翠,柏愈苍。
童子迎出,说这些月有不少人慕名来访,皆婉拒。只有一封信,是京师来的,已置书案。
云镜拆信,竟是御笔。原来今上细读他那篇跋文,又闻曹侍郎贪墨案发,感慨系之,特手书“两佳轩”三字赐他,并附短札:“卿字佳,文佳,胆识尤佳。然朕知卿志在山林,不强召。此匾赐卿,愿江南多一直臣。”
随信还有一方新砚,端溪老坑,上刻八字:“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云镜将御笔“两佳轩”制成匾,悬于门楣。却将原来手书“地静虚白生玉屋,天高枯黄落石阶”联,移至书房内壁。新砚供于案头,与旧砚并立。
除夕,大雪。云镜独坐轩中,温一壶酒,看雪落竹梢。忽闻叩门声,启之,见飞泉披蓑戴笠,立于风雪中,肩头一只青布包袱。
“你来作甚?”
“和你过年。”飞泉笑,从包袱取出卤味、冻梨,还有一幅卷轴,“看看,莫嘉寄来的。”
展卷,是一幅《玉屋听雪图》。笔法虽稚,然意境全出:远山含雪,近竹垂玉,小屋内一灯如豆,窗前隐见二人对弈。题诗曰:
“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宽博殊智宁儒秀,从容安卓与道偕。今日珍之荐郊庙,翌朝舍则媚渊蝔。”
正是当初莫嘉在玉屋所诵之诗。然墨迹淋漓,显然重书过。
“这小子进步神速。”飞泉叹道,“听说他回家后,谢绝一切应酬,闭门苦练。其父原要他接手盐号,他竟说‘愿效陈先生,以书画终老’。”
云镜凝视画中灯火,良久:“诗是旧诗,然此刻读来,别有意趣。”
“哦?”
“当初他诵此诗,满是阿谀;今日重书,却有真情。”云镜指“虚悬京都岂求售”句,“此句他当初不懂,如今懂了。”
二人对坐饮酒。夜渐深,雪愈大。飞泉醉眼朦胧:“照空,你说,咱们这一生,所求为何?”
云镜推窗,风雪扑面。
“求个不欺。”他轻轻说,“不欺天,不欺人,不欺己。”
飞泉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窗外,千山暮雪,万籁俱寂。唯玉屋一盏灯,在丙午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亮如初心。
十五、余响
很多年后,莫嘉已成为扬州画坛宗师。他开馆授徒,第一条规矩是:学画先学做人。
每年腊月,他必赴虚白山,在玉屋小住三日。云镜已很老了,白发如雪,仍每日晨起扫阶、临帖、煮茶。石阶缝隙里,柏树又落了许多籽,有些已长出细苗。
丙午年的事,渐渐无人再提。只知后来曹侍郎被革职流放,江南文坛气象一新。飞泉归隐后,与云镜合著《虚白丛话》,刊行天下,士林争诵。
又是一个春天。莫嘉在玉屋整理旧稿,忽于箱底发现一卷纸,展开,竟是当年云镜在江宁盛典上所书跋文的草稿。与正式版略有不同,其中一句被重重涂改:
“诗文书画,若不能记民间疾苦、写天地正气,虽工何益?”
原稿却是:
“诗文书画,若不能让弱者有力、悲者前行,虽工何益?”
涂改处,墨迹氤氲,似被水滴浸过。
莫嘉持卷问云镜。老人坐于竹荫下,眯眼看了好久,缓缓道:
“那是……写至此处,忽忆乙巳年冬,黄河岸边,见灾民易子而食。一滴泪落,污了纸,只得改写。”
风过竹梢,飒飒如雨。莫嘉忽然明白,老师毕生所守的,从不是什么高,而是那滴无法在盛典上流下的、烫穿了纸背的泪。
夕阳西下,石阶上,新旧柏籽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些是当年那场大雪前落下,哪些是后来无数个春天萌发。
而玉屋依然安静,在岁月里,在山中,在一代代读书人的传说深处。偶尔有访客问起“地静虚白生玉屋”的下一句,守屋的童子会指向石阶:
“看,都在那里了。”
石阶尽头,竹门虚掩。门内,茶烟袅袅;门外,山高水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