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屋》(2 / 4)

莫嘉不起:“先生若不应,晚生长跪于此。”

云镜叹道:“请起。玉屋无门墙,何谈列入?公子若真爱书画,可每月朔、望日来,与老朽同观碑帖。至于师徒名分,切莫再提。”

莫嘉大喜,再拜而起。从此果真每逢朔望,必清晨叩门。或携古帖请教,或袖新诗求正。云镜观其确有向学之心,渐也倾囊相授。尤其见莫嘉临《九成宫》,笔力虽弱,然结构谨严,心知是下过苦功的,遂多加指点。

如此过两月,春深似海。某日,莫嘉临罢《灵飞经》,忽道:“先生,晚生有一疑,不知当问否?”

“但说无妨。”

“先生常言‘书如其人’。然晚生观史,蔡京字秀而人奸,严嵩笔挺而心曲。此岂非‘书’‘人’相悖?”

云镜搁笔,目视庭前落花。良久方道:“此问甚好。昔东坡论书,谓‘书初无意于佳乃佳’。然世人作书,多有‘意’在先——或求名,或谋利,或炫技。此‘意’一生,笔端便现机心。蔡、严之流,字非不工,然满纸皆是算计,细观自见锋芒毕露、杀机暗藏。”

“然世人不察?”

“非不察,是不愿察。”云镜提笔,于纸角书一“诚”字,“譬如赏玉,常人但看色泽莹润;唯真鉴者,能辨其纹理中,是天然生成,抑或人工熏染。书画亦如是——那‘无意’之境,最难伪装。”

莫嘉若有所思。忽瞥见案头有未竟手卷,文曰《丙午上巳修禊序》,墨迹新干。读之,但觉行云流水,魏晋风度跃然纸上。不禁叹:“先生此作,可谓‘无意于佳’否?”

云镜大笑:“恰是有意!今日上巳,本应携酒临流,效兰亭故事。奈何老病,唯在斋中神游。这‘无意’二字,谈何容易!”

正说笑间,童子慌张来报:“门外有官差,说奉曹侍郎钧旨,请先生接旨。”

空气骤冷。

七、明堂

来者并非寻常官差,而是江宁按察司经历,姓郑,着青袍,佩铜印。后随四名衙役,皆皂衣挎刀。郑经历展黄绫文书,朗声宣读。

大意是:今上将于秋日南巡,驻跸江宁。曹侍郎奉旨筹备“丙午书画盛典”,特征召江南名士陈云镜赴江宁,入“文翰馆”供奉,限期一月内报到。文末朱印赫赫,确是侍郎官防。

读罢,郑经历拱手:“陈先生,此乃皇命,亦是大好机缘。车马已备在山下,先生收拾行装,三日后出发即可。”

云镜静立,面色如常:“有劳郑大人。然老朽年迈多病,恐难胜任。请回禀曹侍郎:山野废人,不堪驱使。”

郑经历笑容渐敛:“先生莫说笑。曹侍郎特意嘱咐:陈先生乃今上钦点,务必请到。若先生推辞……”目视莫嘉,“这位可是扬州莫公子?”

莫嘉忙揖:“正是晚生。”

“令尊与曹侍郎有旧罢?临行前,侍郎有言:若陈先生执意不肯,便请莫公子上江宁一趟,当面解释。”语带双关。

莫嘉汗出,偷眼看云镜。云镜默然良久,忽道:“郑大人远来辛苦。容老朽思量一日,明晨答复,可否?”

郑经历沉吟:“也罢。明日巳时,下官再来拜会。”率众而去。

马蹄声远,玉屋复寂。莫嘉急道:“先生,此事恐难推托。曹侍郎此人,晚生听家父提过,表面儒雅,实则……”压低声音,“昔年有文人抗命,被他寻个由头,流放琼州。先生三思!”

云镜不答,走至窗前。暮色四合,远山如黛。忽道:“嘉儿,你看那山。”

莫嘉顺指望去,但见群峰默立,最后一抹霞光正从山顶滑落。

“山不动,因有根。”云镜声音平静,“人若失根,便如蓬草。乙巳年冬,我弃官出京,曾在黄河边发誓:此生再不入公门。今日若去江宁,便是自断其根。”

“可皇命难违……”

“有死而已。”云镜转身,目中有光,“你且回去。明日之事,我自有主张。”

莫嘉还要再劝,见云镜神色决然,知不可回,只得深揖而退。至门边,忽听云镜唤:

“嘉儿。”

“先生?”

“前日你说,欲学《祭侄稿》笔意。我榻下有一檀木匣,内藏颜鲁公《争座位帖》旧拓,乃少年时偶得。你取去,好生临习。”

莫嘉一怔——此乃云镜珍爱之物,平日不示人。今日何以……忽明其意,鼻尖一酸:“先生!”

“去罢。”云镜挥手,“记住:学书在骨不在皮,作人在心不在迹。”

莫嘉含泪叩首,三拜而去。

八、倾诚

是夜,云镜独坐“两佳轩”。不点灯,唯借月光。

案上纸笔宛然。他提笔,濡墨,却久久未落。想起乙巳年冬,离京前夜,也是这般对月枯坐。那时写的是:“风尘二十年,归来仍是雪满肩。”而今肩头无雪,心中霜寒。

忽闻叩门声。启之,竟是飞泉。披星戴月,满面风尘。

“你怎来了?”

“曹侍郎移文各州县,协寻江南名士。我见文中有你名,知事急,连夜赶来。”飞泉喘息未定,“莫怕,我有计。”

“计从何来?”

飞泉掩门,低声道:“曹侍郎此番大张旗鼓,实有私心——今上南巡,书画盛典若成,他必迁尚书。然江南文坛,泰半清流,未必买账。故需借你之名,镇住场面。”

“所以我更不可去。”

“非也。”飞泉目闪精光,“正因如此,你更该去!去了,在盛典上,当众……”声音愈低,几不可闻。

云镜听罢,凝视故人:“飞泉,此计太险。若败,你我皆有杀身祸。”

“但若成,可救江南文脉!”飞泉握其手,“这些年,我看多了:多少才士,始以清高自许,终被名利所诱。曹侍郎之流,正是看准此点,以‘荐郊庙’为饵,行‘媚渊蝔’之实。你若不去,他必另寻他人。届时江南文坛,真成卖场矣!”

月过中天,冷光满室。云镜踱步,影子在壁上忽长忽短。良久,驻足:

“你所言,我岂不知?然以诈对诈,岂非同流?”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飞泉肃然,“昔嵇康临刑,犹鼓《广陵散》。今你我布此局,虽险,可比《广陵散》否?”

云镜大笑。笑声惊起夜鸟,扑棱棱掠过竹林。笑罢,正色:

“好。便奏一曲《广陵散》。”

二人遂对坐,细商至东方既白。临行,飞泉自怀中取一小小锦囊:“此物收好,关键时或有用。”云镜启视,内有一枚旧铜印,文曰“翰林侍读”,边款“乙巳冬自毁”——正是当年他弃官时,亲手砸毁的官印,不知飞泉何时收起,又请巧匠修补。

“何必留此?”

“因知你终需此物。”飞泉深揖,“保重。江宁见。”

晨光微曦中,飞泉身影没入山径。云镜独立阶前,看石阶上夜露未晞,恍如泪痕。

九、江宁

一月后,江宁。

曹侍郎府邸位于秦淮河畔,画栋飞檐,夜夜笙歌。自各地征召的名士已到十之七八,或居客舍,或寓别院。唯云镜独居西跨院“听松阁”,深居简出。

这日,曹侍郎设宴,为众名士接风。席设“览胜楼”,三层临河,可见画舫如织。云镜本不欲往,奈何侍郎三请,只得赴会。

至则见满堂华彩。在座有吴门画派传人、金陵书坛耆宿、扬州诗文大家,济济一堂。曹侍郎居主位,年约五旬,面团团若富家翁,见云镜至,亲下阶迎:<r>

“照空先生肯来,盛典生辉矣!”执手入座,向众人道,“诸公可知,这位陈先生,便是当年名动京师的《春江帖》作者!今上幼时临摹的,正是先生墨宝!”

满座惊叹。有白发老者颤巍巍举杯:“老朽少年时在京师,曾于严……咳,曾见《春江帖》摹本,笔力直追右军!不意今日得见本尊,幸甚!”

云镜淡然还礼。酒过三巡,曹侍郎击掌,有侍者捧卷轴入。展之,竟是云镜旧作《山居四时图》,春夏秋冬四屏,墨色淋漓。

“此乃本官重金购得。”侍郎抚卷,“然一直有疑——这第四屏《冬雪》题诗,末句‘独钓寒江雪’,‘独’字笔势稍弱,不类前三屏。不知……”

众人屏息。此问刁钻,若答是,等于自认笔力不济;若答非,则需指出此系伪作——可画上分明有云镜印章。

云镜从容离席,近观画作。片刻,微笑:“侍郎好眼力。此《冬雪》屏,确非老夫亲笔。”

满座哗然。曹侍郎挑眉:“哦?”

“乃小女代笔。”云镜语出惊人,“乙巳年冬,老夫患目疾,几失明。小女侍疾,常仿吾笔迹抄经。后值岁末,画商催稿甚急,小女遂代作此屏。不想流落至此。”

“令嫒今在何处?”

“已嫁作农家妇,生子二人,日在田间,不复提笔。”云镜神色平静,“此屏价值,在父女情深,不在笔墨工拙。侍郎若嫌,老夫可当场重作《冬雪》补之。”

曹侍郎拊掌大笑:“妙!父女情深,更胜笔墨!此屏当永宝之!”遂命收卷,对云镜愈加热络。

宴至深夜,众宾渐散。曹侍郎独留云镜,移席水阁。屏退左右,亲自斟酒:

“实不相瞒,今上南巡,书画盛典乃头等大事。本官已奏明圣上:届时将集江南名家百人,共作《丙午江山胜览图》长卷,献于御前。而卷首题跋……”目视云镜,“非先生莫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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