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隐九章》(2 / 4)

两老皆是一愣。贾文渊先笑起来:“这问题问得妙。老岳,你说呢?”

岳观澜沉吟道:“若论官位,我曾任礼部侍郎,是从二品;你最高只到翰林院五品编修,自然是我势大。但——”他话锋一转,“你辞官之后,隐居抱朴庄三十年,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在江南士林,提起‘栖云贾先生’,谁不敬仰三分?若论清誉与影响,你的势,又远大于我了。”

“虚名罢了。”贾文渊摆手,却看向明简,“孩子,你记住:官势如潮水,涨得快退得也快;文势如琢玉,一年磨一寸,百年成器。至于人活一世,最要紧的势——”他指了指心口,“在这里。心正,则势不可夺。”

明简点点头,又问:“那如果……如果本来就没有势呢?像我和奶奶,家里就剩我们俩,庄子里的佃户有时还欺我们寡弱,故意短租子。这种时候,该怎么办?”

亭中一时寂静。枯荷残梗在风里瑟瑟作响。

岳观澜缓缓道:“我给你讲个故事罢。前朝有位名臣,幼时家贫,隔壁的恶邻常占他家院墙。他母亲气不过,要去理论,他却说:让他三尺又何妨?后来他科举高中,官至宰辅,那恶邻闻风丧胆,连夜将多占的地都还了回来,还额外赔了三尺。你猜这位名臣怎么说?”

“怎么说?”

“他说:昔日我让你三尺,是因为我不与你争一时长短。今日我还你这三尺,是要你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岳观澜目光深远,“孩子,势不在强,在久;不在锐,在韧。你现在弱,那就读书,明理,长本事。等你有了一身真本事,那些曾经欺你弱的人,自然会把欠你的都还回来——用你不必开口的方式。”

贾文渊接口道:“你岳爷爷这话是正理。不过我再教你个乖:真正的势,往往不显山露水。你看这荷塘——”他指向水面,“如今是枯枝败叶,可你知不知,底下藕节正肥?等到六月,这里便是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才是大势。”

明简望着荷塘,忽然跳下石凳,跑到水边,伸手掬起一捧水。水从指缝漏下,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我懂了。”他转身,眼睛亮晶晶的,“岳爷爷教的是‘人势’,贾爷爷教的是‘天势’。我要学的,是怎么在‘人势’弱的时候,借‘天势’。”

两老相顾愕然,旋即抚掌大笑。笑声惊起塘边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山去了。

四、琴会

合伴登台鼓琴瑟,相携游野放飞鸢。

二月廿八,是贾文渊的七十四岁寿辰。岳观澜提议好生热闹一番,贾文渊却道:“你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还闹什么?不如就咱们仨,煮茶听琴,说些闲话。”

“那怎么行?”岳观澜笑道,“寿星公最大,你说不请外人,那便不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明简,去,把你贾爷爷的‘鹤鸣’琴请来。”

苏家有张古琴,名“鹤鸣”,相传是前朝制琴大师雷威亲斫,已传了三代。苏静之在世时,每逢月明风清,常会在水榭抚上一曲。静之去后,琴便收在库房,再未响过。

明简领着两老来到库房,打开琴匣。桐木琴身已呈深栗色,岳山、龙龈、雁足皆完好,唯琴弦松驰。岳观澜是懂琴的,他轻抚琴面,赞道:“好琴。面桐底梓,灰胎鹿角霜,漆色温润如古玉。这张琴,当年在京城万琴会上,可是压轴的宝贝。”

贾文渊却看着琴尾一处细微的断纹,叹道:“琴如人,久不弹,气就断了。可惜,可惜。”

“岳爷爷会弹琴么?”明简仰头问。

“略知一二。不过比起你贾爷爷,那是班门弄斧了。”岳观澜笑道,“你贾爷爷当年在翰林院,一曲《流水》惊四座,连先帝都赞他‘琴心剑胆’。”

贾文渊摇头:“陈年旧事了。这双手,如今只会提笔拨算盘,琴么……生疏了。”

“不妨。”岳观澜亲自焚香,“今日你寿辰,总该弹一曲。我和明简给你伴唱——明简,你可知《鹿鸣》?”

“《诗经》里学过:‘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正是。这是宴乐之歌,最宜贺寿。”

香篆在宣德炉中袅袅升起。贾文渊净手调弦,试了几个音,琴声松透清越,果然非凡品。他闭目凝神片刻,手指轻抚,一串清泉般的泛音流泻而出。

岳观澜击节而歌:“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明简不会唱,便轻轻拍手应和。琴声起初还有些滞涩,渐渐流畅起来,如春风解冻,溪流潺潺。贾文渊弹到“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时,岳观澜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支紫竹洞箫,凑到唇边相和。琴箫合鸣,一时间,满室生春。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贾文渊的手按在弦上,久久不动。半晌,他睁眼,眼中竟有泪光。

“三十年没碰琴了。”他哑声道,“想不到,还有今日。”

岳观澜放下箫,微笑:“琴在,人就在。文渊兄,心结该解了。”

明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问:“贾爷爷,您为什么三十年不弹琴?”

贾文渊默然。岳观澜替他答道:“你贾爷爷当年有位知音,琴箫合奏,冠绝京城。后来……那人去了,你贾爷爷便封了琴,再不弹了。”

“是位姑娘么?”

两老皆是一怔。贾文渊苦笑:“你这孩子,什么都瞒不过你。”他抚着琴身,缓缓道,“她姓谢,名清商。清商是古调,她人也如古调,清冷孤高。我们曾约好,她弹琴,我吹箫,一曲《凤求凰》,定下终身。可惜……”他顿了顿,“她家是诗礼簪缨之族,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出身的穷翰林。后来她奉父命,嫁给了山东巡抚的儿子。出嫁前夜,她托人将这张‘鹤鸣’琴送还给我,附了张字条,只有四字:‘琴在,人在。’”

“那……”明简小心翼翼,“她如今……”

“三年前病故了。”贾文渊平静道,“我得知消息时,正在修改《南华经注疏》。那一页,再也未能写完。”

库房里静下来。唯有香篆仍在炉中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仿佛一根透明的丝线,系着三十年的光阴。

岳观澜忽然起身:“走,去放纸鸢。”

“什么?”

“今日天好,又有风,正宜放纸鸢。”岳观澜拉起贾文渊,“文渊兄,有些事,该放下了。清商姑娘送你琴,是盼你好好活着,不是要你用余生给她守灵。”

贾文渊被他拉着,踉跄起身。明简机灵,早已跑去找纸鸢。苏家库房什物齐全,果然寻着一只绢制的沙燕,色彩虽有些旧了,骨架却还完好。

三人来到后山开阔处。岳观澜托着纸鸢,贾文渊执线,明简在一旁呐喊助威。试了几次,纸鸢终于乘风而起,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变成一个小黑点。

“松些线!再松些!”明简跳着喊。

贾文渊缓缓放线。纸鸢扶摇直上,仿佛要挣脱那根线,直入云霄。他看着天际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忽然道:

“老岳,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清商送我琴,是告诉我:人可以不在,但琴声不会断绝。”贾文渊转头,眼中泪光已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澄澈的光,“就像这纸鸢,线在我手,但它飞得多高,看得多远,那是它自己的造化。”

岳观澜微笑:“你终于悟了。”

纸鸢在云端飘摇。山下有人家开始做午饭,炊烟袅袅升起,与纸鸢的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碧落游丝。

明简忽然指着山下:“岳爷爷,贾爷爷,你们看!”

两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山道上,一顶青布小轿正逶迤而来,后头跟着几个挑担的仆人。轿子在苏家庄门前停下,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前叩门。

“像是来客了。”岳观澜眯眼细看,“看轿子的制式,不是寻常人家。”

贾文渊收了纸鸢线:“回去看看。”

三人下山回庄。刚到庄门,便见苏老夫人亲自迎出来,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惶恐,对轿中人连声道:“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轿帘掀开,一个身着湖蓝绸袍、约莫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弯腰出来。此人面白微须,气度雍容,虽只穿常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官威。他抬眼看见岳观澜,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长揖到地:

“恩师!学生不知恩师在此,唐突了”

岳观澜也怔住了,细看半晌,才失声道:“仲瑜?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五、贵客

岳翁恍忘归京邑,贾叔常开风韵筵。

来人姓陈名骢,字仲瑜,现任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正是岳观澜当年任翰林院学士时取的进士,算是正经的门生。他这趟是奉旨巡视江南,顺道来探望恩师。

“学生在杭州便听说恩师在栖云山养病,原想着公务了结后来请安,不料前日收到京中来信,说……”陈骢看了旁边的苏老夫人和明简一眼,欲言又止。

岳观澜会意,对苏老夫人道:“老夫人,我与仲瑜多年未见,要叙叙旧。烦请准备些茶点,送到听雨斋来。”又对明简笑道,“今日的功课先放一放,你自去玩罢。”

明简乖巧应了,却忍不住好奇,偷偷躲在月洞门后张望。只见岳观澜、贾文渊、陈骢三人在听雨斋坐了,仆人上了茶点后便屏退。陈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恭恭敬敬递给岳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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