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入口,先苦后甘,一股清气自喉间直贯丹田,竟似有涤荡脏腑之效。撄宁生放下茶盏,单刀直入:“先生昨夜有客至?”云镜眼波微动:“可是佩铁尺的北客?他已入山寻‘焦尾遗韵’去也。”蹈虚客急问:“那古谱与焦尾琴,与先生究竟有何渊源?”
云镜默然良久,目注深涧飞雾,缓缓道:“此事须从一百八十年前说起。汉末大乱,蔡中郎携焦尾琴避祸江南,途经会稽,偶入此谷,闻地穴中有异声,似天风海涛。中郎通音律,知是‘地脉元音’,乃以焦尾琴即兴而和,谱成《钧天引》一曲。琴声与地脉共振,竟引动山体微鸣,中郎惧,碎琴为三,琴身投于洞庭,琴轸埋于嵩岳,琴徽藏于此涧,携残谱飘然远去,临行叹曰:‘此音非人籁,闻之可通天,亦可招灾。后世有缘者,当以善心御之。’”
“六十年前,有青年名云梦者,于洞庭湖畔得琴身残木,悟出琴中暗藏养生导引术,创‘云梦心法’,一时名动江湖。然其人性傲,以音律催动内力,连败九大门派高手,终遭暗算,重伤遁入此山。”云镜声转低沉,“老朽当年,恰于涧中捕鱼,救其于垂危。彼时他真气溃散,仅以残谱与我,嘱托:‘地脉元音将复鸣,当觅心性至善之中原少年,以全谱导引,可化灾为祥。若为恶人所用,则地气紊乱,祸及苍生。’言罢,坐化于彼岩下。”手指处,一方青石光洁如鉴。
三人听得心神震撼。守拙子喃喃:“原来‘云镜’非名号,乃云梦临终托付,以身为鉴之意…”蹈虚客忽灵光一闪:“那童子歌谣中‘中原少年至善兮’,莫非真有所指?”
云镜颔首:“近年地脉异动频仍,会稽一带,春雷不雨,冬溪腾雾,皆地气外泄之兆。老朽依先师遗命,十年间踏遍中原,暗访心性纯良、根骨清奇的少年,终在三年前,于嵩山少室山下,觅得一孤儿,名唤‘阿善’,正是歌谣所指。其性至淳,闻哀弦而泣,见杀生而恻,然其经脉有异,寻常内功一触即溃,唯习《钧天引》全谱,可调和地脉之气,亦能自固本源。”
“然全谱散佚,琴身、琴轸不知所踪。月前,老朽夜观天象,见紫微晦暗,而嵩岳、洞庭、会稽三处,有青气冲霄,知是焦尾琴三部件将重现之兆。故布疑阵,引有缘人至此。”云镜目视三人,“诸君昨日所闻‘异曲’,乃老朽依残谱自创的‘导引歌’,欲借雅士慧心,补全古谱,为阿善筑基。不意竟引动铁尺门、乃至江湖诸多耳目。”
撄宁生肃然:“先生苦心孤诣,吾等敢不效劳?然补齐古谱,需通音律、精易理、晓医道,三者合一,或可一试。”四人遂于涧边,铺纸研墨。云镜取出全本残谱,竟有三十六节,节节奇崛,其间空白处,皆以朱砂注有脉象穴位,果然融音律、易理、导引于一炉。
蹈虚客以琴心揣摩旋律,守拙子以易理推演气机流转,撄宁生以医道印证经脉走向,云镜则总揽全局,时而指正。自晨至昏,涧声、论辩声、吟哦声、笔走绢素声,与松涛鸟语交融,浑然天成。至暮色四合,竟补全三节。
忽闻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惨呼,凄厉划破山谷寂静!裴烈浑身浴血,踉跄奔出,手中铁尺已折,嘶声道:“快走!有、有黑衣人…夺了琴徽…”语未毕,扑倒在地。其后十数黑影如蝠掠出,刀光映残照,森然刺目。
第三章诡局连环
黑衣人呈扇形围拢,为首者面覆青铜獠牙面具,哑声道:“云镜先生,交出全谱与那孩子,饶你不死。”声如金铁摩擦,闻之牙酸。
守拙子悄将罗盘纳入袖中,冷笑:“青天白日,强抢豪夺,尔等眼中可有王法?”面具人嗤笑:“王法?此间地脉,关乎国运!二月二龙抬头,洛阳地动,白马寺碑现‘至善’谶文,钦天监早已测出,地气枢纽在会稽。朝廷密令:凡与此相关的奇人异物,一律控制!”手一挥,众黑衣人刀剑齐出,寒光罩向云镜。
电光石火间,云镜袖袍一拂,石上茶盏中,数十点茶水激射而出,破空声嗤嗤如针,竟将前排数人穴道封住!几乎同时,涧中轰然巨响,一道水柱冲霄,白雾弥漫。雾中传来童子清脆笑声:“阿翁,鱼儿上钩啦!”只见阿善不知何时蹲在涧边巨岩上,手中拽一根藤索,涧水竟随藤索牵引,化作一道水龙卷,将黑衣人冲得东倒西歪。
面具人怒喝:“小妖孽!”纵身扑向阿善。撄宁生早已拾起裴烈断尺,一招“投鞭断流”,直刺其后心,逼得面具人回刀格挡,“铛”一声火星四溅。蹈虚客则扶起裴烈,探其鼻息虽弱却稳,显是外伤可怖,内息未绝。
云镜立于水雾中央,白发飞扬,声如洪钟:“尔等非朝廷官差!方才出手路数,阴狠刁钻,分明是湘西‘排教’的‘五毒断门刀’!说,真正的主子是谁?”
面具人身形一滞,旋即狂笑:“老眼不花!可惜——”他自怀中掏出一物,赫然是那枚焦尾琴徽,此刻竟隐隐泛出赤光,嗡嗡作响,“琴徽已得,琴轸在嵩山亦入我手!只差琴身,便可重组焦尾,操控地脉!届时莫说江湖,江山亦在掌握!”将琴徽奋力掷向涧中深潭。
“不可!”云镜疾掠,却迟了一步。琴徽入水,潭心忽现漩涡,深不见底,隐隐有风雷之声自地底传来,整座山谷开始微微震颤,林鸟惊飞,走兽奔突。面具人狞笑:“地脉已乱,三日之内,会稽必有山崩地裂之灾!看你这‘至善’童子,如何救世!”掷出烟幕弹,借迷雾率众遁去。
山谷震动愈剧,巨石滚落,涧水逆流。阿善小脸煞白,却强自镇定,闭目盘坐,依云镜所授基础口诀,尝试导引体内气息。奇怪的是,周遭地动山摇,他身周三尺内,却渐趋平静,仿佛有一无形气罩。云镜见状,老泪纵横:“天怜可见!此子果能与地脉共鸣!”
守拙子忽指裴烈腰间:“那是什么?”但见裴烈破碎衣襟内,露出一角羊皮,上有炭笔勾勒的山形。撄宁生取出展开,竟是会稽山详细地貌,数处标红,旁注小字:“地脉眼”、“琴徽藏处”、“古祭坛”。最下方一行潦草字迹:“排教与宫内太监勾结,欲以地脉异动,制造天灾,嫁祸太子,助景王夺嫡…吾命不久矣,见者速报浙江按察使周…”
“原来如此!”蹈虚客击掌,“裴烈并非偶然追踪至此,他是密探!所谓‘铁尺门’,或是掩人耳目的身份。”云镜俯身探查裴烈伤势,面色凝重:“他中了一种西域奇毒‘三日醉’,表面昏睡,实则五内如焚,需以焦尾琴身之木,配合千年石钟乳,方可解毒。”
撄宁生当机立断:“琴身在洞庭,吾有一故旧,乃岳阳楼守藏史,或知线索。吾即刻北上。”守拙子道:“吾精易数,可先设法稳定此地地脉,拖延灾变。蹈虚兄精音律,助云镜先生与阿善,尽快补全古谱。”蹈虚客颔首:“正气歌可镇邪祟,吾以诗律入谱,或可暂安地气。”
四人分头行事。云镜与阿善、蹈虚客重返云镜居密室,继续参详古谱。守拙子于谷中布下“九宫镇岳阵”,以八十一枚铜钱,按洛书方位埋入地中,暂缓地动。撄宁生则策马出山,星夜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