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秘着锁云台
丙午霜降谱自开
“云台……”贾岳喃喃,“可是城西三十里,已荒废百年的观星云台?”
“正是。”玉真收棋入袖,“今夜子时,三星正位。若三脉传人携谱齐至云台,或可解此百年谜局。若是不去——”他望向祠堂方向,“焦木生芽只是开端,三日后,贾柳两家必遭横祸。”
说罢转身便走,青袍飘拂间已至院门。忽又驻足回首,对柳慕贤深深一瞥:“柳公子袖中星纹,绣的是角宿三星。可你知不知,角宿在星象中主什么?”
不待回答,道人长笑而去,余音在庭院回荡:“主兵戈,主讼狱,主——兄弟阋墙!”
满庭死寂。只有嘉儿追到门边,踮脚喊:“道士爷爷,你袖子里也有星星!”
玉真身形微顿,终究没回头,消失在长巷晨雾中。
第四折稚子谏
辰末巳初,日上三竿。暖阁里茶已凉透,却无人续水。贾岳、柳文渊对坐无言,童观盯着棋谱出神,柳慕贤垂目抚袖上星纹。只有嘉儿爬上爬下,一会儿拨弄棋罐里的云子,一会儿趴到窗边看喜鹊。
“父亲,”童观终于开口,“那道人之言,荒诞不可信。什么三星重光、三脉合谱,分明是江湖骗术。那黑玉棋子,或是磁石所制,故能引动绢丝——绢中必掺了铁屑。”
柳文渊却道:“可他如何知‘桃园三友’旧事?如何知玉虚子一脉?就连柳家秘传‘地煞变’,也是口传心授,从不载于文字。慕贤,”他转向儿子,“你袖上星纹,究竟是何人所绣?”
柳慕贤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作三星连环状,玉质温润,显是古物。玉佩背面,刻着两行小字:“星变无穷道心惟一”。
“此玉是三个月前,一个游方书生抵押在当铺的。他说急需银两赴考,以此玉质押十两,言明重阳前必赎。我见他谈吐不凡,便自掏腰包借了他。”柳慕贤摩挲玉佩,“前日重阳已过,那人未归。我细看此玉,发现三星可在环中转动,若按特定次序转动,玉内会透出极淡的朱砂字——”他转动三星,玉心果然显出“云台”二字。
贾岳接过玉佩,指尖触玉生温。这玉的雕工、沁色,分明与贾家祖传的那枚“天元璧”同出一源。他颤声问:“那书生……何等模样?”
“三十上下,青衫落拓,左手缺了无名
指。”柳慕贤顿了顿,“最奇的是,他押玉时随口吟了两句诗:‘火烧连营棋局新,稚子描星破迷津’。当时不解,如今想来……”
“如今想来,他早知今日之事。”贾岳长叹,“那道人所言,怕是不虚。”
一直沉默的嘉儿忽然插话:“太爷爷,那个缺指头的叔叔,我见过。”
“何时?何处?”
“就昨儿夜里,祠堂着火的时候。”嘉儿歪头回想,“他蹲在墙角看火,左手举着,火光一照,缺的那根指头亮晶晶的,像……像裹了层蜜糖。”
童观厉声:“昨夜火场混乱,你怎不早说?”
“我说了呀。”嘉儿委屈,“我说有个叔叔看火看得笑,福顺爷爷说我眼花,把我抱走了。”
众人背脊生寒。若嘉儿所见非虚,那神秘书生昨夜便在贾府,甚至可能亲眼目睹古谱重现。这一切是巧合,还是百年前布下的局?
柳慕贤忽然起身,朝贾岳深深一揖:“世伯,此事疑点重重。那道人与书生,一前一后,皆指向云台。小侄以为,今夜子时之约,恐是陷阱。”
“若是陷阱,所图为何?”柳文渊蹙眉,“贾柳两家虽薄有家产,却非豪富。这棋谱纵是古物,也值不了千金。除非……”他看向贾岳,“除非谱中真藏着比金银更重的东西。”
贾岳闭目,脑海中浮现祖父临终景象。老人干枯的手抓着他,混浊的眼中透出异光:“……云镜公不是寻常棋待诏。成化年间,瓦剌犯边,云镜公曾以棋局推演兵法,助于少保守京师。那局三星谱,据说藏着边关九处要塞的布防秘图。后来朝局有变,云镜公恐秘图落入奸人之手,将棋谱一分为三,分藏三家……”
他猛地睁眼:“谱中藏的不是棋,是图。边关布防图。”
满座皆惊。成化至今已逾两甲子,边关要塞早非旧制,一幅古地图有何价值?除非——除非地图所指并非寻常关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父亲,”童观声音发干,“若真是布防图,道人索谱,莫非与边关战事有关?可如今四海升平……”
“四海升平?”柳慕贤冷笑,“世兄久居江南,不知北疆事。去岁冬,鞑靼小王子屡犯大同,虽被击退,边关从未真正安宁。况且——”他压低声音,“我在书院时,听京师来的同年说,朝中近日暗流汹涌。兵部右侍郎上疏请查九边军备,遭贬谪琼州。都察院有御史弹劾大同总兵私开马市,反被革职下狱。”
柳文渊色变:“慕贤,此话不可乱说!”
“不是乱说。”柳慕贤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这是半月前,书院山长密函。山长与那位被贬的兵部侍郎是同年,信中言道,侍郎离京前曾叹:‘九边布防,早在成化年间便埋下祸根。三星不归位,边关永无宁日。’”
三星。又是三星。
贾岳盯着棋谱上流转的朱砂线,忽觉那一道道纵横纹路,化作了边关的崇山峻岭、隘口烽燧。而那枚天元位的黑子,正正点在——居庸关。
第五折暗流生
午时,贾府设宴。席间无人举箸,一桌淮扬佳肴渐渐凉透。柳文渊终是开口:“岳老,此事牵涉太大。不如报官?”
“报哪门子官?”贾岳苦笑,“说我家祖传棋谱里藏着前朝边关秘图?说江湖道人夜闯民宅留下谶语?官府不将我们当疯子撵出来才怪。”
“那今夜云台之约……”
“去。”贾岳斩钉截铁,“但要有所备。童观,你去城南镖局,请赵总镖头带几个好手,今夜暗中随行。慕贤,”他看向少年,“你速回柳家,将你祖传的那部分棋谱取来——若我所料不差,柳家所藏应是‘星位奇变’篇,与我这‘天元正道’本就一体。”
柳慕贤却摇头:“不瞒世伯,柳家秘传的并非棋谱,而是一卷星象图。先祖逢春公精于天文,将边关九塞与二十八宿对应,绘制成《九边星野图》。此图历代只传长子,我离家前,父亲已传于我。”他从贴身衣袋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绢,缓缓展开。
绢上无棋路,只有星辰。北斗指北,南斗指南,二十八宿各安其位。但在角宿、亢宿、氐宿之间,用朱笔勾出九处星群,旁注小字:“大同左卫”、“宣府右卫”、“蓟镇古北口”……正是九边重镇。
而九处星群的中心,三星连线,正指云台山方向。
“果然如此。”贾岳长舒一口气,“天元正道定格局,星位奇变应天象,所缺者,惟‘三三秘着’——那应是玉虚子一脉所藏的实地舆图。三图合一,才是完整的边关布防全图。”
柳慕贤点头:“那道人所言‘三脉不合,必生劫数’,或许并非虚言。若此图落入外敌之手……”
“外敌?”童观忽然道,“那道人是汉人装扮,谈吐文雅,不似胡人。”
“汉人就不会是外敌么?”柳慕贤目光锐利,“土木之变,引瓦剌入关的王振,是汉人还是胡人?”
又是一阵沉默。嘉儿不知何时溜到柳慕贤身边,小手扯他衣角:“哥哥,那个缺指头叔叔,左手缺指的地方,有个红点点,像……像颗小星星。”
柳慕贤浑身剧震。他猛地抓住嘉儿肩膀:“你看清了?是朱砂痣,还是刺青?”
“亮晶晶的,会反光。”嘉儿比划,“这么小,在指根这里。”
柳文渊手中茶盏“当啷”落地。老人脸色煞白,胡须颤抖:“缺无名指……指根红痣……那是、那是‘星宿教’的标记!”
“星宿教?”
“你们年轻,不知此教。”柳文渊颤声,“成化年间,有妖人创立星宿教,以二十八宿划分徒众,左手缺指为记,指根刺红星。彼等妄言天下将乱,紫微星暗,当有‘三星照夜’重定乾坤。朝廷剿了三次,余党遁入民间,百年来偶有传闻,都说绝迹了。如今看来……”
如今看来,星宿教死灰复燃。而那“三星照夜”的谶语,竟与棋谱密偈一模一样。
贾岳霍然起身:“童观,不必去镖局了。赵总镖头当年剿过白莲教,与这些邪教是死对头。若真是星宿教卷土重来,请镖局反而打草惊蛇。”
“那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