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时’裁之!”嘉乐豁牙喷沫,“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是时也,活人为义;华佗刮骨,关羽弈棋,是时也,祛疾为义。若易时而处,神农成庸医,华佛变屠夫——故曰:义利随世转动,惟明达者能执枢机!”
语未竟,槐叶纷落如急雨。观者中老儒面色煞白,少者拊掌欲呼又强抑。
第三折:兵戈起
斯意缓缓起身。枯手按石案,青筋突起如蚺根:
“好个‘转动’!然枢机何在?在君心?在民瘼?在天道?——第三问在此
!”
此乃三连环杀招。无论答何者,皆入彀中:答君心则近谀,答民瘼则近叛,答天道则近妄。
嘉乐额角见汗。铜钱声零乱不成调,忽探怀取物——竟是一把缺齿木梳。就梳齿刮头皮,簌簌白屑落如雪:
“枢机在…在‘疑’。”
满场死寂。唯闻远处货郎摇铎声,恍惚如隔世。
“《尚书》云‘疑谋勿成’,然晚生以为:不疑者不得成。”豁牙漏风,字字却如凿石,“禹疑鲧之堵,故疏九河;周公疑殷之祀,故制礼乐。始皇不疑,焚书坑儒;桓灵不疑,党锢祸国。”木梳猛指斯意,“即如先生此刻——疑我年少轻狂,疑我言论乖张,此疑便是枢机!若无此疑,先生早已拂袖而去,何来此局?”
斯意身形微晃。左掌竹骨“啪”地折断。
“狂…狂童!”青衫士子颤指,“此非辩术,实妖言!”
嘉乐恍若未闻,直视斯意:
“先生尚有第四问否?”
老叟仰天。喉间嗬嗬有声,初似笑,渐成啸。啸声穿槐荫,惊起昏鸦蔽空。倏然收声,瞳中精光暴涨:
“最后一问,只三字——”俯身如鹘,“何以为‘人’?”
第四折:气化形
此问出,天地倏暗。非云蔽日,乃槐荫骤然浓稠如墨。观者但见童叟相对,中间石案竟生裂纹,蜿蜒若古篆。
嘉乐踉跄退半步。辫上三枚铜钱齐飞,叮当落于陶碗,转如陀螺。垂首看掌心,纹路皆赤——方才指甲已嵌掌肉。
“人者…”嗓音忽哑,“人者,知其不可而为之之蠢物也。”
斯意瞳孔骤缩。
“女娲抟土,神农尝毒,大禹胼胝,孔子困厄——孰不知其不可?知其不可,偏要为之,偏要追问义利,偏要划分人禽,偏要在这浑浑噩噩的天地间,点一盏迟早会灭的灯。”嘉乐抬首,眸中有火,“这灯便是‘疑’。疑天疑地疑神疑鬼,最终疑到自己头上:我何以是我?何以生?何以死?何以仁?何以暴?这一疑,便疑出礼乐文章,疑出宫室舟车,也疑出干戈血火…”
话音渐低。忽露豁牙一笑:
“譬如晚生此刻——明知必输,偏要与先生辩。这便是蠢,这便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