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尘》(3 / 4)

这夜三更,画中世界早已“入眠”。沈墨白忽见画角暗处,那个玩泥巴的童子竟未睡,偷偷抬起头,隔着画绢与他相望。

童子以指为笔,在泥地上写:闷。

沈墨白浑身一震。

次日,他寻到童子原型——那日献血的孩童,原是城西孤儿豆子,如今被赵三爷收留在百戏楼打杂。沈墨白拉住豆子:“那日取血,你想的是何事?”

豆子眨巴眼:“想俺娘。虽然不记得模样,但该是暖的。”

“你想走出这画么?”话一出口,沈墨白自知失言。

豆子却咧嘴笑了:“画里好玩,有那么多伴儿。就是…就是出不了那条街。”

当夜,沈墨白破戒了。

他取一支新笔,蘸清水,在画中街市尽头,轻轻添了一条小巷。巷子幽深,不知通向何方。正要收笔,忽觉腕上一紧——画中那卖花女阿香,竟隔着画绢,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却柔软,是真真切切的人手触感。

阿香的眼睛望着他,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墨白看懂了唇语:

“带我们走。”

五、火中取

五月端午,百戏楼大摆筵席,庆贺“活画”展出满月。

席间,赵三爷多饮了几杯,拉着沈墨白道:“先生可知,昨日魏公公派人来,出价十万两,要买此画进宫。”他压低声音,“还说…要将先生也请进宫,专为皇上作画。”

满座皆贺。唯沈墨白面色渐冷。

忽然后院传来尖叫。众人奔去,只见看管画作的伙计瘫坐在地,指着《永乐坊清明图》,语无伦次:“他们…他们都在巷口…要、要出来!”

但见画中,四百八十人齐聚于沈墨白添画的小巷口,面朝

画外,静静立着。卖炊饼的王二肩挑担子,歌伎小红鸾抱着琵琶,更夫刘瘸子提着灯笼…连那卖花女阿香,手中也捧着一束初开的栀子。

他们在等。

等一个出口。

赵三爷酒醒了大半,厉声道:“关窗!闭户!不许任何人进出!”

“没用的。”沈墨白轻声道,“他们等的不是门,是时辰。”

“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虚实交界之时。”沈墨白走到画前,伸手轻抚画中阿香的脸——这一次,竟穿透了画绢,触到了温热的肌肤。

满堂骇然。李编修颤声道:“妖、妖术!此乃妖术!”

沈墨白却笑了:“李大人熟读经史,可记得《韩非子》有言:画犬马难,画鬼魅易?为何?因犬马人人可见,鬼魅凭空臆造。我这画,反其道而行——不画虚无鬼魅,专画人人可见之生活。画到极处,假作真时真亦假。”

他忽然提声:“诸公!尔等日日说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可曾想过,若高到极致,便成了另一重生活?我这画中世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悲欢离合,与诸公所在之世界,有何不同?”

金老爷颤巍巍上前:“沈先生,你…你待如何?”

沈墨白不答,转身面向巨画,朗声道:“巷已开,路在脚下。愿去者,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画中四百八十人,齐刷刷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竟有半数人,足尖踏出了画绢边缘。

“拦住他们!”赵三爷目眦欲裂,“此画价值连城,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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