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4 / 4)

司马攸怔住,旋即暴吼:“朕不信!朕是太子!”

“你母赵后,为固位,毒杀怀有司马冉的姜嫔。陛下隐忍多年,等的便是今日。”桓禹掷诏入火,焰舌瞬吞绢帛,“这江山,这社稷,从来非你囊中物。”

“那你为何……为何此前不杀朕?”

“因你,”桓禹眸光渐涣,声气低微,“是最好鱼饵。无你这‘暴君胚子’,如何引得慕容钊等‘忠臣’?无我这‘权奸’,如何聚河间王等‘枭雄’?无这场大火,”他环视殿宇,“如何烧尽这腐了五十年的未央宫,烧出片干净土,给司马冉?”

言毕,他掷炬。

烈焰轰然而起。司马攸惨嚎声里,桓禹踉跄至殿角,倚柱而坐。毒已攻心,视野模糊。恍惚见火光中,先帝执其手,叹:“苦了文弼(桓禹字)。”又见发妻悬梁那晚,泪眼问:“夫君,忠义二字,何以杀人若刈草?”还见那许多死他手的直臣,浴血诘问:“太傅,可曾悔?”

他伸手向虚空,似欲触谁人衣袂,终是垂落。

“不悔……”气若游丝,散入噼啪爆响,“唯憾……酒……未与张大夫……共饮一杯……”

殿梁崩摧时,洛阳城外。

一青衣少年自荒陂起身,遥望宫中冲天火光,伏地九叩。其身侧,老仆奉上褴褛包裹,内藏传国玉玺、先帝真正遗诏。少年乃司马冉,隐姓埋名,居于民间十载。

三日后,残垣中寻得两具焦骸,其一抱幼帝,另一覆其身上,作遮护状。有内侍指认覆体者袍服金钮,乃桓禹。朝野哗然,既而唏嘘——原来桓太傅,终是“殉国”了。

新帝司马冉即位,诏告天下:桓禹虽罪行累累,然最终护驾殒身,功过相抵,不予追谥,亦不戮尸。慕容钊等追赠谥号,厚葬。河间王、琅琊太守,以叛逆论,族诛。

史载:永熙之乱,权臣桓禹秉政,暴虐无道,天下共讨。三镇兵败,禹惶恐,焚宫弑君,亦自焚死。幸有先帝遗子冉,自民间归,继大统,革弊政,开“元康之治”。乱中忠烈,如慕容钊等,永享血食。

至于桓禹,唯《野老闲谈》记其焚宫前,曾血书数字于袍襟,人莫能辨。有仵作暗传,其文似为:

“臣烬山河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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