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忽似袅轻烟》(4 / 4)

其二,新任淮南某县丞李文砚越级上书,附议御史奏本,并献上先帝密旨及“宸翰之宝”印鉴为凭。

其三,江尚书独女江雁鸣敲登闻鼓,以女子之身求见天子,献上其父珍藏二十年的证物清单。

年轻的皇帝在养心殿闭门三日。第四日早朝,连下十二道圣旨:肃王夺爵圈禁,户部尚书等十三人弃市,漕银追回二百七十万两。同时追赠李墨轩太子太保,江清远礼部尚书,立“双忠碑”于银塘畔。

结案那日,素章与雁鸣又回到银塘。

已是四月暮春,冰早化了,满塘新荷亭亭。杏花落尽,青杏如豆。

“接下来去哪?”雁鸣问。她已换回女装,藕色衫子白罗裙,鬓边仍簪着那朵玉梅花。

素章从袖中取出官凭,轻轻放在石碑上:“辞呈昨夜递了。想去江南开间书院,教孩子们读《诗经》《楚辞》,不教八股。”

“巧了。”雁鸣微笑,“我变卖了汴京宅邸,在姑苏买了处临水小院,正愁无人打理书房。”

二人相视而笑。塘上忽然起风,吹得荷叶翻卷如浪。有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素章想起那首《定风波》的最后一句,轻声吟出:“朝雨暮霞花似鹤,雪薄,人生忽似袅轻烟。”

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农家小子正在塘边放纸鸢。其中一只苍鹰风筝扶摇直上,挣断了线,悠悠消失在云深处。

雁鸣忽然道:“其实那夜在杏林,我骗了你。”

“哦?”

“我说接近你,起初只为父亲遗命。”她折了枝菖蒲在手中把玩,“可琼林宴那晚,你醉后念了首自己写的诗,其中有两句...”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塘上晨雾:

“‘若得银塘三尺水,不羡蓬莱万仞山’。那时我想,能写出这样句子的人,值得我用三年时间,等一个冰破的春天。”

素章转头看她,许久,从怀中取出完整的玉佩,轻轻放进她掌心。

“还缺样东西。”他说。

“什么?”

素章从塘边柳树上折下最柔韧的一枝,手指翻飞,编成个简单的指环,套在雁鸣无名指上。

“聘礼寒酸了些,”他眼底有银塘的波光,“好在来日方长。”

夕阳西下时,二人并肩离去。影子拖得很长,渐渐融进杏林深处的暮色里。银塘水面,两只白鹭交颈而眠,荷叶下,早生的莲苞悄悄探出头来。

塘西石碑上新刻的《定风波》全文,墨迹在余晖中渐渐干透。最后三行映着金光,仿佛某种预言,又像一句温柔的叹息:

朝雨暮霞花似鹤,

雪薄,

人生忽似袅轻烟。

后记·银塘余韵

丙午年秋,姑苏闾门外新开了间“双砚书院”。主人是对年轻夫妇,先生教诗赋,夫人授琴画。学生问及书院名由来,先生总笑指堂前挂的那幅《银塘雪霁图》。

偶尔有淮南来的客商说起,银塘畔如今成了名胜。春看杏花冬赏雪,许多书生爱在“双忠碑”前吟诗作对。碑边不知谁种了株并蒂莲,年年花开并蒂,引得有情人常去盟誓。

至于当年震动朝野的漕银案,茶馆说书人已编出十七八个版本。最流行的一版里,有位青衣御史与玄衣女侠,夜探龙潭,智取罪证,最后携手隐退江湖——虽然细节全错,但听客们就爱这传奇味儿。

只有每月十五,书院夫人会独自登上后园小楼,对着一盏琉璃灯出神。灯上金乌逐月图在烛火中流转,恍如那夜冰塘上的光晕。

楼下传来孩童的读书声,脆生生的,正念到《诗经》那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夫人垂眸轻笑,指尖抚过无名指上的柳枝指环——早已风干成琥珀色的圆环,衬着新采的桂花,幽幽地香。

窗外,又是一年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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