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月薄刃》(4 / 4)

至此,棋局全明。陆溟二十年谪戍,非遭贬弃,而是先帝布下的暗棋。溶月也非普通绣娘,乃是埋于深宫的“明月”。今日寒林之宴,七位宾客,正是遗诏所列“可托大事”之臣——虽三人已故,但补入的后起之秀,皆怀赤心。

卯时,东方既白

七人盟誓于雪地,割指滴血入酒,饮尽。寒竹奉命携证据、遗诏,并《九域潜龙脉略》,赴南京寻魏国公——此公乃开国元勋之后,掌江南四十万卫所兵,唯他可与权臣抗衡。

临行,陆溟赠寒竹一句:“告诉你师叔魏国公:海通龙易失,不是地脉失,是民心失。天隐鹤难寻,非是鹤难寻,是天道难欺。”

寒竹叩首三响,飞马下山。

众人亦散,约定三日后再聚,共商联名上奏之事。

独陆溟留于听雪轩。他展纸磨墨,将今夜所议,凝成三千字《丙午灾异预策疏》。写毕,天色已青,梅香愈冽。

侍童问:“老爷,疏文送往何处?”

“不送。”陆溟将疏文凑近烛火,纸角燃起青焰,“该知道的人,已知。此疏若入京,反害更多人。”

纸灰飞扬如黑蝶。他推窗,见雪地晨曦中,竟有嫩竹破雪而出,虽只三寸,碧色逼人。

“溶月,”他对着虚空轻语,“你看,竹有节,雪愈压,春来愈翠。”

远山传来寺钟,一声,一声,撞碎寒空。林间宿鸟惊飞,羽翼掠过雪枝,冰棱簌簌而落,叮咚如琴弦初扫。

陆溟忽然想起诗中那句“流韵注牙琴”。他转身取下壁间古琴——那是溶月旧物,二十年来未触一弦。

此刻,他坐下,拂去琴上微尘。十指按弦,不成曲调,只一声长吟,自宫弦荡至羽弦,颤颤不绝。

轩外,碧泉映着初阳,深不见底的水中,似乎有明月沉坠,有鹤影掠过,有二十四载光阴凝成的冰,正一寸寸化开,流向不知名的沧海。

琴音止时,他轻声道:

“佳冶梦千里,终成雪底竹。嘉觞满万斟,不过润枯木。横波转高座,谁知寒士心?含情意袭侵,抵不过,岁月薄如刃。”

“但……”

他望向远天,那里云开一线,金光如剑:

“但总有人,在荣华之外,在古今之间,开怀。”

跋:此篇以寒林夜宴为枢,绾合地脉、宫闱、遗诏三线。诗中“枯枝”“梅香”“嫩竹”等物象,皆化为人物命运隐喻;“海通龙失”“天隐鹤寻”之玄理,终落于民心天道之实处。结构似散实密,伏脉至终章方显,庶几可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之求。文言深浅得中,叙事节奏仿《聊斋》《夜雨秋灯录》,而思理关乎世运,非独志怪述异而已。

举报本章错误( 无需登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