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铗录》(3 / 4)

《弹铗录》

二月二,龙抬头。

调令终于到了。不是回翰林院,也不是外放知府,而是——扬州府学教授,从八品。

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李大人三年辛苦,陛下特旨安排此缺。扬州可是好地方啊,三月琼花,二十四桥,正合大人雅兴。”

李梦鲤谢恩接旨,心中一片冰凉。府学教授,清贫闲职,看似优待,实是流放。从此仕途断绝,只能在江南一隅,做个教书先生了此残生。

也好。他对自己说。至少能回去了。

临行前夜,他最后一次登上烽燧。塞北的早春依然酷寒,星光却格外璀璨。子时将至,他面朝西南方那个沙丘,一动不动。

月光逐渐移动,角度越来越刁钻。

就在某个瞬间——沙丘后真的泛起一点金光!微弱,短暂,如果不全神贯注根本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眨了一下,又迅速闭上。

李梦鲤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原来它一直都在。原来这三年的“无异象”,不过是月光角度、云层厚薄、观察位置等无数偶然因素造成的“恰好没看见”。而朝廷需要的,正是这无数偶然堆砌出的“事实”。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的痴,笑命运的诡谲。弹铗三年,求的不是鱼不是车,而是一个离开的借口。如今借口来了,他却不知道那辆归去的马车,将要驶向怎样的未来。

“李先生!”王十八在下面喊,“东西都装好了,明日辰时出发!”

李梦鲤应了一声,却没有动。他从怀中取出那枚韩雁回赠的玉佩,对着月光仔细端详。玉佩雕的是双鲤戏莲,典型的江南工笔。翻转过来,背面竟刻着极小的小字——

“铗声咽,孤光灭。江南远,塞北雪。君问归期未有期,青史几行皆心血。”

这不是普通的诀别赠言。李梦鲤指尖抚过刻痕,忽然灵光一现:这是离合诗!每句首字连读——“铗孤江塞,君青”。

不对,顺序不对。他快速在地上画写,重新排列:铗、孤、君、青、江、塞。

再调换:江、塞、铗、孤、君、青。

还是不通。他闭目沉思,三年来读过的所有密档、书信、典籍在脑海中飞速掠过。忽然,他想起了沈阁老书房里那本《弹铗录》——一本记录历代怀才不遇者的野史,编纂者署名“江铗”。

江铗……江、铗。

李梦鲤猛地睁眼,重新排列字序:江、铗、塞、孤、君、青。

然后按照某种密码规律跳读:江、塞、君——江塞君?不,是江、君——江郡!《后汉书》载,东汉有“江郡”,辖地就在……绍兴一带!

他颤抖着手继续解:剩下的“铗、孤、青”——铗孤青?倒过来——青孤铗——清古籍?

不对。他换个思路,将六字按位置分组:(江、塞)、(铗、孤)、(君、青)。每组取一字:江、铗、君——江铗君!

刹那间,所有碎片拼凑成型。

韩雁回不是在赠玉诀别,而是在传递信息——江铗君,一个代号,或者一个名字。而这个人,很可能与三年前开始的这场棋局有关,与塞北的金光、朝堂的暗流、甚至与那本神秘的《弹铗录》有关。

“李先生!下来吃饭了!”王十八又在喊。

李梦鲤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甲陷入皮肉。他忽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的路——不是回扬州做府学教授,而是去绍兴,去鉴湖,去找到“江铗君”留下的线索。

原来这场等待,从未真正结束。

半月后,绍兴府。

李梦鲤站在鉴湖边,手中玉佩被体温焐得滚烫。他打听了三天,无人知道“江铗君”,韩家老宅确已易主,新主人是位福建茶商。

就在他几乎放弃时,茶商家的老仆闲聊时说起:“以前韩家藏书阁里,倒是有不少旧书,搬家时卖不掉,都堆在后院柴房。有些被虫蛀了,有些被雨水泡烂了,可惜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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