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宣往何处去?”
“往该去之处。”王粲在门槛处回首,竟有笑意,“明公勿忧,小子仍会按明公铺设之路前行。入荆州,投曹公,作诗赋,终老于建安二十二年春。因小子今日方知,所谓宿命,不过是所有人各自图谋交织成的网。小子甘愿入网,只为验证一事——”
“何事?”
“若棋子早知自己是棋子,棋局是否依旧?”
少年身影消失在洛阳秋夜浓雾中。蔡邕独坐残烛下,忽觉掌心刺痛,低头见是药碗碎片割伤,鲜血顺掌纹蜿蜒,竟构成一个他曾在谶纬书中见过的凶兆。
同一时刻,司空府偏殿。
祢衡裸身击鼓,鼓点凌乱如暴雨。曹操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席间文武噤若寒蝉,唯孔融抚须微笑。
鼓声骤停。祢衡掷槌于地,朗声道:“此鼓浊重,配不上《渔阳三挝》!就如这满堂衣冠,配不上‘匡扶汉室’四字!”
许褚拔刀,曹操抬手制止:“久闻正平善辩,今日愿闻高论。”
“司空欲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真话便是——”祢衡环视满堂朱紫,“荀彧王佐之才,却困于忠汉念想;郭嘉鬼谋无双,然寿数难永;夏侯惇刚猛,可惜有勇无谋;至于曹子建……”他故意停顿,看向席间那位俊美少年,“七步成诗,终究只是诗人。”
曹操眯起眼睛:“那孤呢?”
“司空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祢衡笑道,“此非我语,乃许劭月旦评。然许子将未言尽之处,在下可补全——司空能一统北方,却终其一生不敢称帝;能挟天子令诸侯,却夜夜惊梦汉室冤魂;能收天下英才,然最杰出之子,必因储位之争而死。”
满殿死寂。曹操缓缓起身,按剑走向祢衡。
孔融手中的酒盏微微倾斜。
就在剑锋即将抵喉之际,祢衡忽然轻声道:“司空今日杀我,史书将记‘曹操擅杀名士’。司空放我,世人将赞‘曹公海量’。然无论杀放,我都已成司空心头刺。这,才是孔文举送我至此的真正目的。”
曹操剑尖停滞。他转头看向孔融,那位一直微笑的大儒,此刻笑容僵在脸上。
“文举,”曹操声音温和得可怕,“正平所言,然否?”
孔融离席,伏拜:“司空明鉴,此狂徒挑拨之言……”
“是或不是?”
长久的沉默。殿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孔融直身,整理衣冠,第一次敛去所有笑容:“是。我送正平来,正是要在司空心中种下一根刺。一根‘是否容得下直言’的刺,一根‘如何待不合作者’的刺。因我知道,司空欲成王霸之业,必经此试。”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尘纷落。笑毕,他收剑回鞘。
“正平可愿为吾鼓吏?”
“不愿。”
“为何?”
“因我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求官。”祢衡拾起地上鼓槌,轻轻抚摸鼓面,“我来,是为验证孔北海是否真如自己所标榜——敢将性命托付于刀。如今验证已毕,该走了。”
“走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