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隐记》(4 / 4)

说也奇怪,自那日起,我再未梦到那对失落的瓶子。偶有闲坐,神思恍惚间,却仿佛能“看见”:一点清辉自眉心生出,渐渐弥漫,似星似月,非星非月,那是从自己性命深处透出的光亮,不假外求;一股温厚之气自丹田涌起,沉沉稳稳,似稻香,似土膏,那是与这生养万物的土地相连的根脉气息。它们在我胸腹间流转,清者上扬,温者下沉,却又循环往复,浑然一体。原来,青瓶不曾失,它化入我的精神;空瓶亦不曾失,它沉入我的践履。我之一身,竟成了负瓶之人,行于大地,而胸有星月。

府中人见我行事大变,有诧异的,有欣慰的,也有暗中摇头觉我中了魔障的。唯浑二老仆,见我奔忙,那昏花老眼里偶尔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随后又耷拉下眼皮,蜷在向阳墙角,继续他似醒非醒的盹儿,仿佛一切皆在意料之中。

又是一年深秋,我因事路过一片曾赈济过的河工村落。工程已毕,新堤偃卧如长龙。河滩上,新淤出的土地被开垦出来,虽只零星几点绿意,在萧瑟季节里却显得格外勃发。几个农人正在引水灌畦,见我来,憨厚地笑着招呼。其中一人忽然指着我腰间,讶道:“公子这佩饰,倒别致。”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衣带上沾了一颗田埂边的草籽,又粘附了一小片湿泥,泥中混着极细的、未曾淘净的云母碎屑,被午后斜阳一照,那泥点朴拙,草籽坚实,云母屑却闪动着极细微、极璀璨的点点银光,宛如将一片微缩的泥土与星空,偶然凝结在了一起。

我小心地将这无意而成的“佩饰”托在掌心,看了许久,然后轻轻一吹,草籽与泥屑簌簌落下,回归大地。那云母的碎光,在坠落途中一闪,便没入泥土,不见了。

我忽然笑了,对着苍茫的田野,与渐次亮起疏星的夜空,长长一揖。

身后,浑二不知何时跟了来,倚着一棵老柳,幽幽叹了口气,又像是哼着不成调的古老歌谣,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断续可闻:

“傻瓶子…觅瓶子…瓶子从来不在案头置…星月落地成露水…稻米抽穗接青云…嘿…负瓶的人儿慢慢走…一步是根…一步是心…”

我回头,见他已抱着胳膊,头一点一点,又要睡去。天际,第一颗星子,稳稳地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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