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并非从水中传来,而是直接、干涩地,响在陆桓的颅腔深处,带着千年古井回音般的冰冷与空洞:
“陆桓……你养错了。”
陆桓指尖那滴血,“嗒”一声,坠入缸中,迅速洇开,像一小朵惊惶绽破的红梅。他浑身的血却似瞬间冻住,耳朵里嗡嗡乱响,只盯着那两片开合的鱼唇。那唇吻翕张间,竟有细微如蚁篆的光纹明灭,非龙非蛇,古老难言。
“十载心血……可惜了。”鱼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字字如冰锥,钉入陆桓的神魂,“历代饲我者,非孤即寡。秦皇饲我以六国兵燹烽烟,汉武饲我以朔北祁连雪寒,唐宗饲我以玄武门血色、四海征伐之罡风,宋祖饲我以陈桥驿酒气、杯影斧声之惊颤……他们喂我的,是江山鼎革的咆哮,是白骨铺就的坦途,是亿兆生民聚合离散的磅礴‘国运’。”
鱼尾极缓地一摆,搅动一缸寒水,水波晃碎陆桓苍白的面容。
“而你……你这十年,喂我的是什么?”
鱼首微侧,那双小米粒般、向来死气沉沉的眸子,此刻竟映出一点深渊似的星芒,直刺陆桓眼底。
“是翰林院青灯下墨锭磨出的孤寂?是秦淮河画舫笙歌隐约传来的、与你无关的喧嚷?是街巷间偶尔飘来的炊饼热气?是春日的柳絮,秋夜的虫鸣?是这胜楚桥下,年复一年,波澜不惊的、缓慢流淌的……”
它顿了顿,鳃盖张合,将那点幽暗的金色彻底敛入体内,声音愈发清晰,也愈发残忍:
“太平岁月。”
“你以‘岁月’饲我。温吞的、琐碎的、无惊无险的、属于一个失意文人的,太平岁月。”
陆桓踉跄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想开口,喉头却只发出“嗬嗬”的轻响。十年信仰,十年孤注,在此刻显出它全部荒诞的底色。不是他不够精诚,而是从一开始,路径便南辕北辙。他要窥伺的,是搅动风云、执掌乾坤的“天命”;而他日日喂养的,却是这“天命”之下,最微不足道、最被忽略的“人间”。
《鳆鲈书》
“他们求的是‘变’,是龙飞九五,是乾坤执掌。”鱼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奇异的、近乎疲惫的嘲弄,“你养的,只是一条鱼。也只会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