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楷面色不变,甚至举杯向王铨方向致意,笑容无懈可击。王铨冷哼一声,别过头。
又一轮敬酒开始。康楷来者不拒,胃中灼烧感渐重,神志却愈发清醒冰冷。他像个精密仪器,计算着每一杯酒的分量,每一个笑容的弧度,每一句应答的分寸。
终于得了片刻空隙,他避到露台透气。夜风微凉,吹散些许酒意。俯瞰城市璀璨灯火,如星河倒泻,却照不亮内心深处的幽暗角落。
“康总好雅兴,独自在此赏景?”带着酒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有些尖锐。
康楷转身。王铨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近,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讥诮。他显然喝多了,目光混浊,却死死钉在康楷脸上。
“王总。”康楷颔首,语气平淡。
“不敢当,康总如今可是集团红人,明日之星。”王铨走近几步,酒气扑面,“我就是好奇,过来看看,看看我们康总……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康总。”
康楷不语,静待其言。
王铨凑得更近,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看着你现在这副样子,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呵,我就想起些有意思的老话。”他眯起眼,像是毒蛇吐信,“听说康总业余爱研究古籍?那想必知道……魏晋时,有个叫嵇康的狂生?”
康楷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传来刺痛感。
王铨捕捉到他细微的反应,笑容更显恶意,带着一种窥破秘密的得意,继续道:“那嵇康,才情盖世,风姿特秀,可是啊,脾气又臭又硬,眼里揉不得沙子,最后呢?被司马昭砍了脑袋,血溅刑场。”他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临死前弹了首曲子,叫什么来着?哦,《广陵散》!说是千古绝响啊!绝是绝了,人也绝了,蠢不蠢?”
夜风似乎停了。露台与宴厅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只有王铨的声音,带着酒臭与恶毒,清晰钻入耳中:
“我就常想,要是那嵇康,能学学他那个会装疯卖傻、动不动就醉得人事不省的朋友阮籍,是不是就能苟全性命于乱世了?”他盯着康楷,目光如钩,几乎要撕开那层斯文皮囊,“康总,你说,要是嵇康转世投胎,到了今天,他会不会……也学得跟阮籍一样?哦不,是学得跟你现在一样?圆滑,世故,为了往上爬,什么都能忍,什么都能装?”
他举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琥珀色的液体,冷笑:“来,康总,我敬你。敬你这‘阮籍’般的本事,活得……真他妈精彩!”
话如淬毒冰锥,狠狠刺入康楷刻意遗忘的深处。前世刑场的风,断弦的颤音,血色的天空,还有最后那句无声的嗫嚅……无数碎片轰然炸开!胃里翻搅,血气上涌,耳边嗡嗡作响,视野边缘泛起黑翳。那早已融入骨血的“康楷”面具,在这赤裸裸的、直指神魂的羞辱与挑衅前,竟生出裂纹。
他应该笑。应该用更从容、更无谓的态度,轻描淡写地化解。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这才是“活下来”的智慧,是这一世他选择的“阮籍”之路。
可是……
灵魂深处,某个沉睡了太久、几乎被他亲手埋葬的部分,在这一刻,发出了微弱却尖锐的嘶鸣。那不是嵇康的孤傲,而是一种更沉痛、更复杂的悲鸣——为不得不亲手扼杀的自己,为这看似“胜利”实则无尽荒芜的“苟全”。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王铨讥诮的脸在眼前晃动,宴会厅的华光透过玻璃,在他金丝眼镜上折射出冰冷碎影。
康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中的酒杯。动作依旧优雅,不见丝毫颤抖。他迎着王铨逼视的目光,忽然,极其轻微地,勾起了唇角。
那不是一个“康楷”式的、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它很淡,很浅,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疲惫,可眼底深处,却像有幽暗的冰川在无声移动,裂开缝隙,泄出一点属于千年前、曾照耀过竹林明月的寒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夜风一吹,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字,落在王铨耳中,也落在他自己骤然轰鸣的心上:
“王总说笑了。”
他顿了顿,杯中酒液轻晃,映着破碎的霓虹。
“这一世——”
他的目光越过王铨,投向露台外无边无际的璀璨夜色,又仿佛穿透这夜色,回望那再也回不去的血火刑场与清风竹林。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不知是酒,还是某种铁锈般的滋味。
“我偏要做那,活下来的阮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身体内部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却无可挽回的——
“咔嚓。”
像是冰面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裂开了第一道纹。又像是沉寂千年的古琴,某一根深藏的弦,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余音嗡然,不绝如缕。
夜还很长。宴厅内的欢声笑语浪涌般传来,将他与王铨之间死寂的对峙衬得如同默剧。王铨脸上的讥诮僵住,似乎没料到这般回应,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康楷却已不再看他。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压下那翻腾的血气。然后,他微微颔首,神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眼底的寒光与裂响,只是王铨酒醉的错觉。
“风大,王总少饮,小心着凉。”
他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融入那片光影交错、人声鼎沸的浮华世界。背影挺直,步履稳定,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康总,明日之星。
只是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刚刚放下酒杯的那只手,在西装裤袋边缘,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