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沈栖梧在门槛外止步,微微垂首,将手中玉碗奉上。
谢停云目光掠过她苍白得惊人的脸,落在碗中。那深琥珀色的液体散发着他熟悉又依赖的、带着奇异冷香的气息。他接过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每日必经的寻常一幕。仰颈,饮尽。喉结滚动间,那液体入腹,化作一股温中带刺的热流,迅速游走四肢百骸,驱散了骨髓深处蛰伏的阴寒与无力,连眼底因久视舆图而生的血丝,都似乎淡去些许。
他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眸中精光隐现,方才的疲惫被强行压下,又是那个威震北疆、令敌寇闻风丧胆的镇北将军。
“有劳。”他道,声音低沉平稳,将空碗递回。
沈栖梧接过碗,指尖无意擦过他冰冷的铁甲。她依旧垂着眼:“将军早些安歇。”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
“嗯。”谢停云已转回身,重新看向舆图,“北狄似有异动,粮秣军械需再清点。你……自去歇着吧。”
沈栖梧无声退下。书房的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满室的军务繁重与铁血气息。她端着空碗,走在回廊,那碗壁残留着一丝他掌心的余温,很快,也消散在夜风里。
这三年来,寅时送药,已成定例。她是他在北疆战乱中救回的孤女,无家可归,他给她一个容身之所,她以心头精血为他续命。世人只知镇北将军谢停云三年前于赤狼谷一役身中奇毒,重伤濒死,却又奇迹般生还,自此威名更炽,却不知这“奇迹”背后,是每日一盏处子心头血的苦苦维系。她是他的药,一个安静、苍白、几乎被遗忘在将军府西厢角落的药引。
回到房中,那碗白玉碗已被洗净,重新注入幽碧液体,静静搁在矮几上。沈栖梧坐在榻边,调息片刻,压下因取血而翻腾的气血与眩晕。窗外天色仍是浓黑,离天明尚早。
她忽然想起,午后替谢停云整理书房时,见他案头一方常用的洮河绿石砚似乎有了细微裂痕。谢停云于笔墨上并不讲究,唯独这方砚台,是旧物,他用了多年。她记得库房里似乎存着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或许能研磨些墨汁,临时填补那裂隙,抵挡一阵。
左右无法安睡,她便起身,从自己妆奁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黄铜钥匙——这是掌管府内部分杂物库房的钥匙。嫁入府中三年,她虽不掌中馈,谢停云却也给了她些许不过问细事的自由。
库房在府邸东侧僻静处,里面多堆着陈旧家具、瓷器和一些用不上的物事。沈栖梧提着一盏气死风灯,轻轻打开门锁。尘埃气息扑面而来。她凭着记忆,走向存放文房用具的角落。
翻找间,手指触到书架内侧一处木板,感觉略有松动。她本无意探究,但那木板在她触碰下,竟向内滑开少许,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沈栖梧一怔。灯影摇曳,暗格内别无他物,只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信笺。最上面一封,并未装入信封,而是松松折着,一角露出,那纸是上好的洒金薛涛笺,边缘已有些泛黄。
鬼使神差地,她抽出了那封信。
展开。字迹映入眼帘,是极为娟秀灵动的簪花小楷,一撇一捺,俱是女儿情态,扑面而来一股江南水汽的温软。
“停云兄长如晤:见字如面。闻北地苦寒,霜雪早降,兄之旧疾,最忌风寒,万望珍重自身。妾身一切安好,院中残菊犹抱枝头,恍如去岁与兄同赏之时。夜阑人静,唯闻更漏,心绪如絮,不知所系。纸短情长,不尽依依。婉儿庚子九月廿七”
婉儿。
沈栖梧捏着信笺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她将灯挪近些,一封封看过去。暗格很深,信笺极多,怕不下百封。日期连贯,从三年前,直到最近的一封,落款是半月前。内容无外乎起居问候,季节变迁,偶有诗词唱和,情意未曾有一字直白倾诉,却绵绵密密,渗透在每一句叮嘱、每一处回忆、每一点琐碎的分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