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虚孔书》(3 / 4)

斗篷人僵立原地,如坠冰窟。许久,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不甘,哑声道:“既是透支……那便继续透支!我要写,让那些可能阻我之人,尽皆横死!让所有机缘,尽归我手!”

掌柜嘴角牵动,似笑非笑,那是一种看尽荒唐的漠然:“随你。只是笔愈动,账愈深。债,总是要还的。届时,怕不光是纸上燃火这般简单了。”

斗篷人胸膛剧烈起伏,握笔的手青筋暴起。最终,那疯狂之色被强行压下,他不再言语,将青玉笔小心放回长匣,抱起,转身便走。玄色斗篷卷起一阵阴冷的风,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

斋内重归死寂。掌柜缓缓坐直身体,那佝偻之态竟似褪去几分。他伸出枯手,用一块软布,极慢、极仔细地擦拭着方才斗篷人站立过的案边,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的气息。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收尽,夜色如墨汁般晕染开来。远处传来打更人悠长嘶哑的梆子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未落,藏拙斋斜对过的一条窄巷深处,猛地爆起一团火光!那火色竟是幽蓝惨绿,与方才纸上燃起的如出一辙!火光里,隐约传来半声短促的、非人的惨嚎,旋即戛然而止,只剩下木料被诡异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掌柜侧耳,听着那远处的骚动、惊呼、救火的水声与锣响混杂成一片。他脸上无悲无喜,只低头,从自己那油腻厚重的袍袖深处,摸出一物。

也是一支笔。

同样的湘妃竹管,同样的万年沉碧,同样的,管身上一个绿豆大小的虚孔,对穿而过,幽幽地映着斋内孤灯。笔头的毫尖,亦是九瓣紧紧攒聚,含苞待放。

他握着这支笔,指腹长久地摩挲着那虚孔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情人的肌肤。然后,他拉开大案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非纸非帛,页片呈暗沉的褐色,薄如蝉翼,边缘却有些微卷曲破损,散发出比斋内空气更陈腐、更阴寒千百倍的气息,隐隐夹杂着一丝铁锈与灰烬的味道。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只见密密麻麻,尽是些黯淡的、几乎要与册页本身融为一体的字迹,字字不同,却都透着同样的枯寂与绝望。那些是名字,以及名字后面,极简略的、关乎生死祸福的判词。

掌柜的目光,却没有在任何一页上停留。他用那支与“青玉笔”一般无二的竹笔——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青玉笔?——毫尖虚悬于册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

笔尖,有微光凝聚,不是书写的痕迹,而是一种纯粹的、执念的光。他闭上了眼,整个人凝固成一尊雕像,唯有眉心微微蹙起,仿佛正承受着某种无形的、浩瀚的压力。

斋外,救火的人声鼎沸,映得天际微红。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只勉强罩住方寸之地,将掌柜的身影投在身后博古架林立的奇珍异宝上,影子巨大而扭曲,恍若幽冥。

他维持这个姿势,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远处喧哗渐渐平息,夜色重归粘稠的墨黑。他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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